
-----简介-----
尚书府的大姑娘沈云姝许了人家,许的是太傅府的嫡长孙裴怀瑾。
一个秀丽端庄,一个沉稳自持,郎才女貌,十分登对。
作为胞妹的沈悠然一边为姐姐感到高兴,一边悄悄松了一口气:那个把她当女儿管的大姐姐终于出嫁了,以后再也没有人逼着她天天看书习字弹琴作画啦。
谁知裴怀瑾还有一个弟弟名唤裴怀安,虽有些纨绔,好在人不坏,又生的一副好样貌,大姐姐了解一番后,觉得与懒惰却貌美的她十分登对,就把她一并许出去了。
姐妹变妯娌,还是同一天出嫁,嫁衣嫁妆如出一辙,沈悠然顶着一张红盖头,噘着嘴跟着姐姐一起嫁进了太傅府。
好在新郎确实如大姐姐所说,玉质金相,清朗如松风水月,沈悠然一闭眼,也就由着对方将自己按进了绛红的软衾之中。
谁知房门忽然被人敲得砰砰作响,外面的人焦急地喊:弄错啦弄错啦,新娘子送错啦。
沈悠然猛地睁开眼眸,颤巍巍地喊:裴家……大郎?
展开剩余99%上方的男子清眸狠狠一颤:沈家……三娘子?
【双cp】
古板封建daddy男主&咸鱼娇气妹宝女主
婚后驯妻不成反被驯,无奈把娇气包宠上天
vs
纨绔纯情小弟弟&香软美人大姐姐
纯情弟弟不禁撩,姐姐一碰他就做c梦
【阅读提醒】
先婚后爱小甜文,姐妹之间无雌竞
男女主相差5岁,姐弟相差2岁
全c!
段评已开,欢迎来玩
文案2024.8.6已存档微博,请多多支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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下本开《春色惹人》
为缓和新老旧臣的关系,皇帝暗示谢姜两家联姻
姜家五娘子与谢家三郎年纪相当,被迫凑成了一对
成亲前三个月,姜云织亲耳听到谢三郎与人闲话,嫌她人胖脸圆,木讷无趣
爱吃肉的小姑娘轻轻碎了,循规蹈矩了十六年的她做了平生第一件离经叛道的事——逃婚
阴差阳错被寺庙收留,多日吃不到荤腥的姜云织跑去后山哭,一个路过的年轻居士好心带她下山打了个牙祭
后来,她与这位居士日渐熟悉,一次误食毒菇,迷幻之际,她将他当成鸡腿啃了又啃
清醒后,她羞愧逃下山去,正好被赶来的家人捉住,押着她回去同谢三郎成了亲...
谢姜两家联姻,姜家前脚找回了逃婚的女儿,后脚谢家三郎又跑了
谢家无奈,去庙中接回了谢家七爷谢清衍,让他接手了侄儿的婚事
谢清衍此人,因命里带煞,年少起便被送去庙中清修
即将勘破红尘之际,却被一个小姑娘坏了修为
自知修行无望,谢清衍回到谢家,帮侄儿收拾逃婚的烂摊子
结果一掀盖头,险些气笑:施主,好巧……
逃婚成功的谢三郎回到家中,发现家里多了个香娇玉嫩的姑娘
雪肤鹿眸,色若桃花,当真好看极了
他怦然心动,问身边的小叔叔:那个姑娘叫什么?
小叔叔:叫婶婶。
立意:无力改变世界,但可以改变自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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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章相看
春色渐浓,余寒似水,昨夜一场小雨,又添几分凉意,纵然屋子里的熏炉散发着暖意,沈悠然依旧拥着被子不想起。
婢女丹若与青禾第三次过来敲门,屋内仍没有回应,两人只得捧着洗漱的温水直接进来,走到黄花梨木月洞门架子床前,拂开低垂的锦帐,瞧见自家姑娘拢着弯眉赖床的模样,笑着唤道:“姑娘今日不是要陪大姑娘去朱雀桥边相看裴家大郎么,再不起,怕是要迟了……”
大姑娘沈云姝,才貌双绝,兰心蕙质,来京不过两年,已经名声在外。半个月前,裴家老夫人获封诰命,在府中举办茶会以谢圣恩。
沈云姝在那场茶会中裴家老夫人一眼相中,裴老夫人属意她做自己的孙媳,想将她说合给自己的嫡长孙裴怀瑾,只是那时裴怀瑾人还在凌州的同知任上,还有半年才能离任回京。
前日裴家又送来消息,说是不日裴怀瑾就要回京述职,裴老夫人打算趁他回京的这几日,让他与沈云姝提前相看一番。
现下相看姻缘,大都借一场宴会或雅集,两人隔着人群默契地看上几眼,若成了,自是皆大欢喜,若不成,便可当做从未见过,日后也免生尴尬。
只是裴家大郎在京这几日,委实没什么合适的宴会雅集,于是裴家便将相看的地方定在东水门的虹桥上,时间就定在今早卯时三刻,那时天将放明,桥边人少,届时一人在桥上,一人在桥下,不远不近的看上几眼,相看结束后,也不耽误各自回府用早膳。
现下已近卯时了,想来大姑娘那边已经妆扮妥当了,可是作陪的三姑娘却还在赖床。“姑娘快些起来吧……”
丹若与自家姑娘从小一起长大,虽是主仆,却也情同姐妹,见姑娘长睫颤颤,分明醒了,却犯懒不想起,干脆坐在床边,将姑娘直接扶了起来。
青禾适时递过来浸过水的温热帕子,丹若熟练地给姑娘擦了脸颊和额头,才见帕子下那薄薄的眼皮睁开,露出朝露一样的眼睛。
“我自己来吧。”沈悠然昏昏沉沉地从丹若手中拿过帕子,胡乱地往自己脸上抹了抹,白皙柔腻的皮肤被她这一番动作擦出了几分红,略带着丝丝疼痛,沈悠然这才清醒了几分。
而后从床上下来,打着哈欠由着两人帮自己穿衣。衣服穿的是湖蓝色的素锦襦裙,清爽的颜色衬出碧玉年华的娇嫩容貌,又不会喧宾夺主,毕竟今日是大姐姐的主场。
衣履妥帖后,沈悠然让丹若给自己梳了个简单的随云髻,簪了对嵌珍珠的玉簪,连脂粉也未施,素着一张脸便出了房门。
刚下过雨的庭院泛起清新的味道,沾着雨露的海棠花在枝头娇嫩嫩的开着,沈悠然方行至院中,便与前来寻她一起出门的大姐姐遇上了。
大姐姐今日穿了一件茶白色的褙子,里头配了淡茧黄的袔子与金缠枝蔷薇缎面百迭裙,盈盈走来时,身姿窈然,腰间环佩珊珊作响。平日里不爱调脂弄粉的她今日微施粉泽,淡扫蛾眉,让那张本就玉净花明的面容更加出尘。
姐妹俩原本生得有五分像,眼下一个丽雪红妆,一个素面朝天,倒看起来没那么像了。
沈悠然秀眸惺忪,挽过大姐姐的手臂歪在她的身上,嗅着姐姐身上好闻的暗香,黏黏糊糊地撒娇:“今日我起得这般早,待会儿回来还要补觉,上午的字和女红就先不练了好不好?”
“不好。”沈云姝宠溺又无奈地看了一眼赖在自己身上的妹妹,语重心长地劝,“若我这次姻缘成了,留在府中管教你的时日就不多了,你如今也十六岁了,如你这般大的姑娘,都开始学理账管家了,哪像你琴棋书画没一个拿出手的,女红也不会,还总想着躲懒……”
“可是我资质平平,朽木难雕,这些东西对我来说太难了。”
“谁说你是朽木?不过是小时候娘亲不在身边,爹爹对你疏于管教,才将你养成了这般。若是不能好好改正,日后你嫁了人是要受苦的……”
沈悠然不以为意:“爹爹是户部尚书,只要我不高嫁,谁敢给我苦吃?”
沈云姝抬手戳了戳她的额头,叫她站直些:“你莫要以为低嫁就没事了,那后院的妇人有的是磋磨新妇的法子……”沈悠然哼哼唧唧地直起身子:“那我不嫁了还不成么?”
“一家有女百家求,爹爹的身份摆在那里,岂是你说不嫁就不嫁的?”沈云姝看着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像,唯独眉眼间仍拢着一团孩子气的妹妹,叹了口气,“不过我与爹爹说过了,日后你的姻缘要过了我这一关才能应允,娘亲不在,我这个做长姐总该要替你多操心些……”
十二年前爹娘闹和离,娘亲带着她们姐妹俩回了娘家蕈州,爹爹追过去也没能挽回这段婚姻,和离之后沈云姝跟了母亲定居在蕈州城,沈悠然则跟着爹爹回了京城。
姐妹俩分开十年,沈云姝于两年前回到京城,发现小自己两岁的妹妹被父亲和继室卫氏宠惯得不成样子,在京城的名声也不大好。
当时赶上长兴侯府遣了媒妇来替自家孙儿林五郎说亲,碍于长兴侯府的门第,父亲和卫氏本想应下这桩亲事,还是沈云姝暂时将父亲按住了,而后让人打听了一番,得知那林五郎面儿上风光霁月,实则身边养着一个貌美的通房,十分宠爱,只等着娶个正室夫人,好将那通房抬成贵妾。
长兴侯府思量来思量去,便将这五郎夫人的主意打到尚书府的三姑娘沈悠然身上。
彼时十四岁的沈悠然,貌美如芙蓉初发,腹中却无诗书自华,纯真无脑,一副完全没心机的娇憨模样。这样的她入了侯府,后院的门一关,还不是任人搓扁揉圆?
沈云姝利用父亲对自己和娘亲的亏欠,劝说父亲婉拒了长兴侯府的提亲,而后她也留在了尚书府,专心教导起沈悠然来。
这一教便是两年,如今沈悠然较之两年前已经长进很多,但离沈云姝期许的样子还差很远。
沈云姝有心多留在府中多教导妹妹一段时间,可是裴家的这桩姻缘也是她费了些心思选定的,况且她已是双九年华,再耽搁下去,日后怕是也不会再有这么好的姻缘。
心下思量着这些事情,沈云姝牵着妹妹的手,步履款款往府门走去。姐妹二人到了门口,继母卫氏身边的李妈妈已在马车旁候着了。
见到她们,李妈妈微福了福身子,客客气气道:“大姑娘,三姑娘,夫人原是想陪着大姑娘一起过去的,但是旭哥儿昨晚有些不舒服,夫人只好留在房中照顾小公子,特叫老奴过来做陪……”
旭哥儿是继母卫氏的第二个孩子,今年方五岁,前头还生了个姑娘,名唤雨眠,今年七岁。
卫氏进门那年,沈悠然已有八岁,已经记事的年纪,两人没有血缘关系,卫氏对沈悠然只有宠,没有爱,沈悠然要什么她都给,唯独这发自肺腑的母爱,她给不了。
而对于沈云姝来说,卫氏不曾对她有任何养育之恩,只是沈云姝没有改姓,两人算是名义上的继母与继女,故而卫氏也没有必要陪她去相看郎君,遣李妈妈过来已经算是全了脸面。
沈云姝也不计较这些,对李妈妈道:“妈妈是夫人身边最得力的,既然五弟弟不舒服,妈妈也回去帮着夫人一起照顾五弟弟吧,有三妹妹陪我就够了。”
大姑娘的声音清浅温柔的,细细听来,还带着几分蕈州那边吴侬软语,但是李妈妈也知,这大姑娘只是看起来娇柔,实则是个十分有主见的,她既然这样说了,李妈妈也不多事:“是,那老奴就不过去了,就在府中静候大姑娘佳音。”
沈云姝与她点了点头,自婢女汀兰手中接过补妆用的妆奁,拉着沈悠然一起上了马车。
马车辚辚驶去,车厢微晃中,沈悠然伏在大姐姐膝上补觉,不妨脸颊上忽然被什么柔软温热的东西碰了一下,继而一阵与大姐姐身上一模一样的香气便袭了过来。
沈悠然睁开眼睛,瞧见姐姐指腹上沾着胭脂,笑盈盈与她道:“这是我昨日叫人去三春斋买的胭脂,说是用珊瑚制成的,旁家都没有这种胭脂……”
沈悠然瞧着姐姐脸颊被胭脂染出的红晕,和唇上的颜色相似,问道:“姐姐唇上也用这胭脂点的?”“是啊,好看么?”“好看。”
沈云姝将她扶起,给她的脸颊和唇上也涂了一些:“你用着也好看,气色看起来比之前好多了……”
胭脂涂好之后,沈悠然又歪着身子靠在姐姐的肩膀上,被对方笑着斥了声“坐没坐相”也不恼,反正靠在姐姐身上就是比自己单独坐着舒服。
不多时,她注意到大姐姐时不时抓挠几下脸颊,唇也抿得频繁,初时还以为她因为相看郎君的事情暗自紧张,而后才渐渐觉得不对劲起来。
“大姐姐,你的脸颊怎么突然变得这么红?”沈悠然抬起脸来,凑近了些去看,“好像起了些红疹。”而后又去看对方的唇,“姐姐,你的嘴唇好像也肿了些。”
“是么?”沈云姝忙从妆奁中翻出巴掌大的铜镜对照,果真见自己的两侧脸颊各起了一团风疹,唇也红肿起来。
难怪她上妆之后,就一直觉得刺刺痒痒的,还以为是自己久不上妆,一时不习惯,现下看来,应是那盒珊瑚胭脂不适合她的皮肤,惹出了红疹。
“快,把胭脂擦掉。”沈云姝拿了帕子,却是先去擦沈悠然脸上的胭脂。
沈悠然也反应过来胭脂有问题,于是也赶紧拿出帕子,往姐姐脸上擦:“你莫要管我脸上的胭脂了,你的脸才是最要紧的……”
姐妹俩一通忙乱,然而沈云姝脸上的胭脂涂抹的时间太长了,纵使现在擦掉了,可是红疹还是起得愈发厉害,唇上也肿得不像样子……
沈悠然登时着急起来:“姐姐,你待会儿还要与裴家大郎相看,这可如何是好?”沈云姝拿着镜子照了又照,眉头蹙成一团。
而后又看向脸上并无什么变化的沈悠然,料想那胭脂对她的皮肤无碍,心中一动,忽而有了主意:“好妹妹,我给你上妆,你待会儿便假装成我,替我去相看裴郎君,可好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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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2章满意
“我替你去相看裴郎君?”天光透过车厢的棂窗,映照在沈悠然吓白了的小脸上。她吸了一口凉气,连连摆手,“这如何能使得?不行不行……”
“此计可行,你且听我说,”沈云姝握住她胡乱摆动的手,将慌如动兔的妹妹摁住了,与她徐徐说道,“咱们本就容貌相似,待会儿我给你画浓些的妆容,你在桥上,他在桥下,隔着至少三丈远,那裴家郎君看不出什么的。再说他马上就要回凌州任上,半年后才回来,只这一面,他不会记得太清楚的……”
沈悠然仍惊惶不安:“那万一他要来桥上与我说话……”
“不会的,”沈云姝安抚道,“我的仪容德工与脾气秉性早就得了裴老夫人的认可,今日裴郎君肯来,说明他已从裴老夫人那里得知了我的一切,今日只要知道我长什么样子就可以了……”
“可是裴郎君不是要在京城待几日么?今日若不能相看,与他解释清楚,改日待你的脸好了,再与他相看也不迟啊?”
“今日若我临时毁约,就算确有苦衷,怕是裴家也会多想,万一他们以为是我在故意拿乔,这桩姻缘便悬了。”沈云姝道,“再者,我不知他何时会回凌州,万一等不到我的脸恢复他便走了,我等不到半年之后再与他相看的……”
“为何不能等他半年?”说到这里,沈悠然后知后觉的想起,大姐姐来京两年,先前不见她有恨嫁的心思,可两个月前忽而就同父亲说她到了年纪该嫁人了,而后不久便在裴家的贺宴上得了裴老夫人的青眼,才有了今早这番相看。
这般急吼吼的,像是被什么人赶着似的。实则沈云姝急着定下姻缘,确实有不得已的缘由,只是这缘由不好与人言说,便是父亲与妹妹也不能说。
所以面对沈悠然的追问,沈云姝只能避而不谈,而是软声诱惑她:“你若答应帮我,今日上午我便不逼你练字和绣花了。”她惯是知道如何拿捏自家妹妹。
果然,话音甫落,便见对面那张莹白如玉的小脸上,一双杏眸骤然瞪大。显然她心动了。于是沈云姝继续诱她:“下午的琴艺和插花也免了。”
杏眸滴溜溜一转,沈悠然得寸进尺地与她谈条件:“那晚上的茶艺……”沈云姝立即应允了她:“不学了。”
难得姐姐容许她偷懒,沈悠然思忖了片刻,想着不过是去桥上站一站,就能换得一日的悠闲,委实划算。“那咱们事先说好哦,若是相看不成,你不能怪我。”
“放心,若不成,我再想办法就是了。”见妹妹终于答应,沈云姝从妆奁中拿出用来傅面的桃花粉,一边从容不迫地给她上妆,一边思量着该如何把妹妹这张脸画成自己这般模样。
虽然沈云姝不常上妆,但是她精通作画,尤其擅画小像,晓得能用明暗对比来改变五官轮廓,本就相似的眉眼不必添妆,打量着妹妹的脸颊圆润些,下巴也不似她的纤巧,于是便取少许黛粉与白腻的桃花粉混合,刷在颊侧和下巴处,又在鼻梁两侧和两眼之间略扫了些……
柳梢拂过车顶,马车在离虹桥不远处停下,此时沈悠然脸上的妆容已经完成,沈云姝叫车夫先下去,而后将帘子落严实了,姐妹二人互换了衣服,沈云姝又取下发间的绯色玉嵌碧玺花簪和耳朵上的垂珠耳坠,转手妆点了妹妹,总算将对方打扮妥当,满意地将镜子递了过去。
“瞧瞧,如何?”沈悠然揽镜自照,看到镜面折射出的容貌时,不由惊呼一声:“好像啊!”乍的一看,的确像极了姐姐的脸,但是不能细瞧,细瞧就没那么像了。
沈云姝撩开竹帘往外瞧了一眼,见那虹桥另一端的翠柳下,有一道长身玉立的身影,对方锦衣着身,玉冠束发,虽瞧不见正面,但旁边的嬷嬷沈云姝是见过的,是裴老夫人身边的人。
想来那位郎君便是裴家大郎。嬷嬷抬头与裴郎君说了什么,对方侧过脸来倾听,沈云姝便瞧见一张鼻梁修挺,冷隽秀致的侧颜。
枝头鸟鸣声声,银铃般清脆,沈云姝心头一漾,对那位裴郎君的容貌很满意。她拉过沈悠然的手,与她指明了裴郎君的位置,便催着她下车。
事到临头,沈悠然难免心里还是不安,但已经答应的事情不能再反悔,她提裙从马车上下来,学着姐姐平日里走路的姿态,端视前方,不疾不徐地走上了虹桥。*
清风习习,吹得河面觳纹微皱,那座巨木架起的虹桥上,徐徐走上来一位娉婷秀雅的女子,而后于拱桥的最高处站定了,一双乌黑的杏眼便望了过来。
裴怀瑾身边的蒋嬷嬷适时与他道:“大郎君,那位便是沈家大娘子沈云姝,您瞧沈姑娘这般好颜色,便是整个京城也找不出几位……”
蒋嬷嬷先前在茶会上见过沈云姝,当时一众粉黛中,属她最为清丽出众,没想到今日盛妆之下,更显雪肤花貌,娉婷立于这横于水上的朱桥上,身后是黛瓦白墙的屋舍,身前是摇曳生姿的翠柳,衣袂裙摆随风而动,竟好似是画里的人走出来一般。
裴怀瑾听着蒋嬷嬷赞赏对方的话,心里对于对于桥上这位沈家大娘子的容貌也是满意的。
前日他才抵达京城,头两日一直忙于述职,昨晚回府后,被祖母叫去,关切一番后,忽而问他在凌州任职的这两年半,可遇到喜欢的姑娘了?
他回祖母,自己耽于公务,无心姻缘,并没有喜欢的姑娘。祖母又问他喜欢什么样的姑娘,他抬眸瞥见祖母那双熠熠矍铄的眼睛,便猜到了祖母的意图。
今年他二十有一,即将从凌州调任回京,确实也到了该成家的时候。
他不知自己喜欢什么样的姑娘,但是身为家中嫡长孙,娶妻当娶贤,他对于未来夫人的期许,容貌暂且次之,最重要的是对方要性情温婉,德蕴兰香,且聪颖敏慧,勤勉持家。
至于情爱,待成亲后慢慢培养便是。他将自己要求说给祖母听,祖母听罢,抚掌笑道:“祖母正好知道一个好姑娘,与你十分相配……”
祖母口中那位“好姑娘”,便是今日桥上的这位户部尚书的嫡长女沈云姝。
昨日他听祖母夸赞沈家大娘子,对方完美契合了他对未来夫人的所有要求,今日又见她静容丽质,宛若芙蓉之姿,他自然无一处不满意。
心中有了决意,他便冲桥上的姑娘颔了颔首,示意今日就相看到这里,可以各自回府了。
哪知对方仍直愣愣地瞧着他,并无离开之意,他以为对方还未看够,于是又站在原地给对方继续相看……*
桥上,沈悠然凭栏站着,又往前探了探身子,下意识地眯了眯眼睛,想看清楚自己未来的大姐夫究竟是何模样。
旋即又想到端庄如大姐姐,是绝对不会做这眯眼看人的动作,于是赶忙将眼睛睁大了些。未来姐夫的脸在她眼里还是模糊着。
她的眼睛不大好,幼时爹娘和离,她被迫跟了父亲,因为思念母亲,四岁的她生生把眼睛哭坏了,以至于她看不清楚三丈以外的人或物,只能瞧个模糊的大概。
不过纵使看不清这位未来姐夫的清晰五官,只凭那如玉生华的轮廓,和青松挺拔的身姿,也能猜到对方样貌定然十分出挑。与大姐姐当真是金童玉女,一对璧人。
只不过……要相看到何时才能结束呢?看对方还站在原地不走的样子,自己若先走,会不会不太礼貌?
她正踟蹰着,忽闻到一缕浓郁诱人的食物香气,转头一瞧,是一位老翁推着羊角车正在过桥,那香味便是从车上的竹娄中散发出来的。
老翁见她瞧过来,便笑呵呵地招呼:“姑娘,吃环饼吗?”
环饼是用油水面搓成细丝条后炸制而成,咸香酥脆,入口即碎,以前沈悠然的早膳中经常有这个,她本来也并没有多喜欢吃这个东西,只是后来大姐姐说这种油炸之物使人发胖,不叫她吃这个,如今两年不曾吃过,今日蓦的闻到这份香气,竟觉得十分诱人。
想着今日她帮了姐姐这么大的忙,买一份环饼吃应该不过分吧。
沈悠然正要开口买一份,倏忽想起那裴家大郎还在桥下看她,身子一震,忙正了正神色,与那老翁道:“先不用了……”那老翁被拒了也不恼,推着车自她身后悠悠走过去了。
沈悠然肚子里的馋虫被勾起,只想着快些结束相看,待裴家郎君走后,趁着那卖环饼的老翁还未走远,自己再追过去买一份也是来得及的,
于是她合手并膝朝裴家大郎行了一礼,示意相看结束,旋即转身往桥下走去。虽然结束得有些仓促,但是桥下的裴怀瑾见她离开,自己便也不再多待,负手离去。
只是坐进马车中后,似有所感,屈指撩起竹帘一角,往外望去。
便见那位本该消失在桥上的姑娘,不复方才的端方娴雅,提着裙裾飞快地跑过拱桥,银红色的百迭裙在空中划出凌霄花一般的弧度,转眼间她便追上了那位推车的老翁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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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章有趣
沈悠然方才走到桥下时,回头偷瞥了一眼裴怀瑾那边,见他头也不回地离开,很快便登上了自家马车,于是便也不再顾忌,提裙飞奔过桥,很快便追上了那位卖环饼的老翁,如愿买了一份环饼。
“姑娘,这一份十文钱。”那老翁将包好的环饼递给她。
沈悠然下意识地去摸腰间,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姐姐的衣服,而自己那平日里装碎银子和铜板的荷包,连同衣服一并换给了姐姐。
“我的荷包落马车里了,您稍等我片刻,我去将荷包取来。”她给老翁指了指河对岸的马车,这便要回去拿荷包,没想到却被老翁拦下。
“姑娘,不是我不相信你,只是我这是小本生意,你万一去了不回来……”那老翁见她衣着华贵,也不敢得罪,只小心翼翼地说,“不若姑娘先将环饼放下,我在此等着姑娘拿钱过来。”
“也好。”老人家做生意不容易,有这份防范的心思也在情理之中。沈悠然将油纸包放回竹篓中,又提裙跑回去拿荷包。
待她气喘吁吁地再次折回时,还未掏出铜板,却见那老翁却笑盈盈地将环饼给她,说是方才有人过来帮她付过钱了。
“啊?”沈悠然环顾四周,并未看到什么认识的人,“是谁帮我付的?”“是一位穿茶褐色褙子的妇人过来付的。”茶褐色褙子的妇人?
方才在桥下与裴家郎君站在一起的嬷嬷,身上穿的可不就是茶褐色的褙子?既然是她帮忙付的钱,定然是因为瞧见她跑来买环饼。她既瞧见了,那裴家郎君定然也……
沈悠然心底一凉:大姐姐端庄娴静,万不会如此失仪的,自己方才跑得不管不顾的,岂不是坏了姐姐在他们心中的印象?这可如何是好?
老翁推着羊角车,晃悠悠地走了,沈悠然捧着油纸包,早就没了方才的胃口,耷拉着一张小脸回到了车上。
沈云姝见妹妹一改方才兴冲冲的模样,鹌鹑似的窝在一旁不敢看自己,她便挨了过去,关心道:“不是允你吃环饼了么,怎的突然不高兴了?”
“大姐姐,我……”沈悠然的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油纸,嗫嚅道,“我可能会坏了你的姻缘。”“怎么这么说?”
沈悠然将方才失仪的事情说给她听,语气中满是愧疚,并忧心忡忡道:“都怪我嘴馋,等不及他们走远就跑去买环饼。若是裴家大郎因此对你印象不好,拒了这桩姻缘,该如何是好?”
“嗐,多大点事儿。”沈云姝抚了抚妹妹头上因为跑动而松散的发髻,声调轻松,丝毫没有责怪她的意思,“若是因为这个他便要拒绝我,那是他的损失,有福之女不入无福之门,他不选我,我再去挑选别的好儿郎就是了。”
况且方才沈悠然欢欢喜喜去买环饼的样子,她瞧了只觉得可爱,若是裴家大郎不喜这活泼可爱的模样,说明他古板又无聊,这样的郎君,丢了也不觉得可惜。*
朝霞渐渐散去,天光大亮时,裴怀瑾回到府中,径直去了祖母的椿萱堂,陪老太太用早膳。“相看得如何?”老太太含笑问他,“那沈家大娘子可合你心意?”
“祖母看中的姑娘,自然是极好的,娴静时如娇花照水,行动时……”裴怀瑾脑中闪过那抹动若脱兔,翩若惊鸿的倩影,唇角不由勾起淡淡的弧度,“也颇为有趣。”
端庄得体的大家闺秀他见过太多,但宜静宜动的人儿,还是头一回见。
老太太见他并无不满之意,心中自然欢喜:“既如此,回头我便差人去问问沈家大娘子的意愿。若是你们两厢都愿意,我便安排媒妇,正式去沈家提亲……”
裴怀瑾点头:“有劳祖母费心了。”
“你母亲那边……”老太太想到了什么,略做停顿,才道,“你母亲一心想让你娶孟家女,其实孟家女也很好,就是门户小了些,性子也软,若为你妻,日后怕是难以撑起中馈,你母亲也见过沈家女的,两相对比,她自然知道谁更适合你……”
孟家女孟婉心,是裴怀瑾一个远房姨母家的女儿,算是他的表妹。两年前她随长辈来京探亲,之后便留在了京城,寄住在裴府,就住在裴怀瑾母亲祝氏的院儿里。
祝氏身体不算康健,膝下只一子一女,女儿三年前就嫁了,唯一的儿子也去了凌州做官,这两年来一直都是孟婉心在跟前侍奉汤药,端茶送水也不假于旁人之手,祝氏自然喜欢她。
裴怀瑾在外为官很少回家,偶尔归家也有诸多事务要忙,与这位表妹并无多少机会接触,只知道她的容貌秉性,其他再无什么印象,今日听祖母说起,才知母亲还存了想将孟家表妹嫁给他的心思。
不过他既然已经认定沈家女,自然不会再考虑孟家表妹,与祖母用过早膳之后,便去看望祖父了。
裴怀瑾的祖父,曾任吏部尚书、文渊阁大学士,致仕后依例擢升一级,加授太傅,如今花甲之年,本该颐养天年的年纪,却得了朱雀离飞之症,时而清醒,时而糊涂,糊涂时稚如孩童,虽好生调养着,但清醒的时候仍是越来越少了。
老爷子清醒的时候,还惦记着他这位嫡长孙的婚事,是以裴怀瑾之所这么快定下这桩姻缘,也是想着趁祖父还有清醒的时候,能看着他完婚。
另一厢,老太太也没耽搁,这便去了大房儿媳祝氏的海棠苑,支开了侍奉在一旁眉眼温顺的孟婉心,才将裴怀瑾看上沈家嫡长女的事情于大儿媳说了。
祝氏也知沈家女的好,但私心还是更喜欢眼前的孟婉心多一些,对沈家女不免挑剔了几分:“儿媳听闻,这沈家大娘子是两年前来的京城。她的父母和离多年,她本是跟了母亲留在蕈州,怎么会贸然来京投奔多年未见的父亲?她来京时也有十六岁了,若只是为了在进城谋桩好姻缘,倒也没什么,怕就怕她是在蕈州嫁不出去,才来的京城……”
这碧玉年华,且容貌姣好的姑娘嫁不出去,无外乎是德行有亏,名声不好。祝氏这番臆测,话虽不好听,但也在情理之中。
不过老太太既然早在半个月前就看中了沈云姝,自然也早就派人去蕈州打探过了,对于祝氏的担忧,也早有备好的说辞:“沈云姝的母亲八年前改嫁了时任蕈州判官的陆准,这几年陆淮不断擢升,现下任知州已有三年,即将入京为官,故而沈云姝早两年来京城也挑不出什么错来,毕竟要不了多久,她们一家就要在京城团圆了……”
祝氏听到沈云姝的继父也要入京做官,生父又是户部尚书,若是她嫁给裴怀瑾,两个岳父对于裴怀瑾的仕途自然助益颇多,非孟婉心父亲一个小州官能比的,祝氏这心不由就偏到沈云姝那边了。
“如此说来,那沈家大娘子确实无可指摘。”祝氏一改方才的态度,目带歉意道,“儿媳常年深居后院不出,有些事情不如婆母看得分明。且儿媳身体不好,大郎的亲事若就此定下,日后去沈家过六礼,还得麻烦婆母多多代劳……”
“瑾儿婚事可以交由我来操持,不过既然说定这桩亲事,那孟家丫头你也得早做打算,毕竟她今年十七了,她母亲留她在这里,自然是希望你帮她在京城找个夫婿。你若不舍得将她嫁去别家,我瞧着小七那孩子也不错,虽是爱玩了些,但心性不坏,且三房只他一个独子,孟丫头若能嫁给他,也不会吃亏的……”
老太太口中的小七,是三房小叔子裴远舟的儿子,裴怀安。
三老爷裴远舟,年轻时丧妻,后弃仕从商,带着年幼的小怀安去外面闯荡,一闯就是十余年。好在他颇有经商天赋,这些年裴府的家业日旺,其中的产业有一大半都是他置办来的。
只是他在生意场上赚得盆满钵满,但孩子却教养得委实不怎么样。
这裴怀安如今年已十六,既不爱读书,也不知乐业,性子倒是奢侈,交了一堆狐朋狗友,今日会酒,明日观花,整日穿街走巷不着家。
好好的孩子被他爹养成这个样子,祝氏私下里没少觉得惋惜,自然也瞧不上他。
老太太今日提起把孟丫头许配给小七,祝氏虽一时觉得不般配,但细细思量,小七虽是个不成器的,但是架不住他爹日进斗金,家财万贯。且这小七又生的一副金质玉相的好皮囊,上一次他来海棠苑请安,屋子里的小婢女们瞧见他,小脸一个比一个红……
祝氏心思一活络,待老太太走后,便将孟婉心叫进来,委婉与她道出了此事……*纤风细雨之后,院子里的海棠花开得愈盛,重重缀在枝头,满院儿都能闻到花香。
沈悠然坐在海棠树下的石桌旁,桌上横着琴,对面坐着沈云姝,在对方的压迫过来的目光中,弹了一首漏洞百出的曲子。曲罢后收回手来,垂着眼睫不看沈云姝。
沈云姝蹙着眉,屈指点着桌面,睨着一双美眸看她:“这首曲子前两日不是弹下来了么?怎的今日还能错这么多?”沈悠然自知今日表现不好,故而也不顶嘴,任由姐姐批评。
“罢了,弹琴本就是为了静心启智,修身养性,你今日心神不定,不适合练琴,丹若,把你家姑娘的琴收了吧……”
沈悠然心中一喜,以为今日又可以偷懒了,没想到又听姐姐说,“青禾,把你家姑娘的文房四宝拿来,今天上午先练三千字。”
“三千?”沈悠然惊得抬起头来,“之前不是每天写一千字就可以了吗?”“那就四千字。”“方才不是三千吗?怎的又四千了?”
沈云姝看着花容失色的妹妹,悠悠道:“再多言,就写五千。”
来自亲姐姐血脉的压制,让沈悠然再也不敢讨价还价,只敢小声咕哝道:“四千就四千,姐姐的嘴,骗人的鬼,昨天还说不怪我呢,今天就罚我写那么多字……”
昨日她替姐姐相看过裴郎君,虽然最后出了点岔子,但是姐姐并未责怪她,还依照约定免了她的课业,让她痛快玩了一整日。没想到今日一大早就来折磨她了。
若是裴家的亲事没成,那她岂不是每天都要写四千字?四千字啊……沈悠然分神之际,笔尖触纸后推笔慢了些,第一个字就写得一塌糊涂。
沈云姝叹了口气,起身走到妹妹身后,握住她执笔的手:“尽人事以听天命,昨日的事情我已经不放在心上了,你也莫要一直记挂着,专心练字……”
不管是弹琴还是练字,本意都是为了磨一磨她这三妹妹的性子。
在她看来,三妹是聪颖的,琴棋书画一点就通,又难得率性纯良,天真烂漫,可就是被父亲娇惯得太厉害了,自小也没有被拘着修身养性,这才养成了懒怠的性子,不仅耐心不足,还不爱动脑子。
沈云姝有心留在家中多教导妹妹一段时间,可上个月母亲来信,说是继父已经收到了调迁的文书,即将要入京为官,当时她捏着那封信,身上的汗沁出了薄薄一层。
母亲在蕈州改嫁后,她多了一位继兄和几个弟弟妹妹,自她及笄后,继兄陆翊便暗中觊觎她,她为了母亲不敢声张,不昔改姓“陆”以绝了陆翊的心思,然而却被陆翊阻挠,让她仍以沈家女自居,她无奈只能逃离陆家,于两年前来京城投奔多年未见的父亲。
没想到继父擢升,举家要搬来京城,届时陆翊自然也会过来。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,她须得在继父一家搬来之前,将自己的亲事定下来。
若是裴家的亲事不成,还有忠勇侯府的,荣安伯府的,亦或是镇护将军府的,京城未婚的好儿郎有很多,她是打定了主意要尽快定亲的。
故而她也没有多少时间能在这里教导沈悠然,便想着从今日开始严加督促,希望她出嫁时,妹妹能多长进些。
沈悠然由着姐姐握着自己的手写下一个清婉灵动的字,而后扭过头来看她,如此贴近的距离,还能瞧见对方白如雪的面皮上几颗未消退的红疹。
“姐姐,成与不成,裴家今天应该都会派人过来言说一句,你怎的这般沉得住气?”“你也知道今天裴家会派人来,那咱们等着便是了,急什么……”
这般宠辱不惊的模样,看得沈悠然钦佩不已,正欲感叹一声自己何时能修炼出这般涵养来,就听见有人跑进了院儿里来。
是大姐姐打发去前院等候消息的婢女汀兰,气喘吁吁地跑到跟前,雀跃道:“大娘子,三娘子,裴府来人了。”
沈悠然一听裴府来人了,这便要搁下笔与姐姐一起去前院儿,迫不及待想要知道这门亲事究竟能不能成。
然沈云姝怎会放过这个磨炼妹妹耐性的好机会,一记眼刀便将沈悠然钉在了原地:“我自己过去就可以了,你专心练字,我回来时,这纸上至少要有五百字……”
而后留汀兰在此监督着,自己不慌不忙地离开了。啊啊啊坏姐姐!沈悠然握着笔,隔空揍了一顿空气,终还是不敢违抗姐姐的命令,垂首咬牙切齿地练起字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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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章拒绝
沈悠然人在院儿里心在外,心浮气躁地写完第五百个字,便将笔一扔,提起裙子就要往外跑。才跑至院门,便见姐姐早就回来了,正站在漏窗旁笑盈盈地看着她呢。
“你什么时候回来的?裴家的人如何说?”沈悠然拉过姐姐的手,迫不及待地问,“裴家大郎可同意这门亲事了?”
难得她真的写完五百字才跑出来,沈云姝便也不吊着她了:“我回来有一会儿了,今日来的人是裴老夫人身边的蒋嬷嬷,说裴大郎君那边是愿意的,问我作何想?我点了头,她便高高兴兴地回去了……”
“然后呢然后呢?”“然后,”沈云姝抿唇笑了笑,“蒋嬷嬷还说,裴老夫人明日便会请官媒来府中提亲。”
“太好了!”清亮透澈的杏眸弯成月牙的形状,沈悠然笑得秀鼻都皱起来,一不小心将自己的心里话说了出来,“大姐姐你终于要嫁人了,等你嫁出去,我就不用整日看书习字弹琴作画啦……”
言毕才惊觉自己失言,忙捂住了嘴巴,只剩一双乌溜溜眼睛眨啊眨的,心虚地看着沈云姝。“你啊你……”这个娇懒的妹妹啊,叫她这个做姐姐的如何能安心嫁人呢?
素白的细指戳了戳她的额头,沈云姝好气又好笑地觑了她一眼,叫她继续回到桌前练字了。次日,便有媒妇携采择之礼登了沈府的门。
两家长辈早就互通过心意,见两个孩子也都相中了彼此,卫氏作为沈云姝的继母露面应下了此事,将写有沈云姝生辰八字的草帖子交给了媒妇。
裴家得了沈云姝的草帖子后,便将其与裴怀瑾的一起送到庙里占卜,测算出两人的命相相生,八字相合,裴老夫人便筹备起去沈家下定的事宜。
此时裴怀瑾已经返回凌州,下定以及后面的事情皆由长辈出面,待半年后他调回京城,六礼也过得差不多了,到时候成亲也就提上日程来。
裴怀瑾的这门亲事自有老太太去操持,祝氏因着身子不济,没怎么插手,左右自家儿子是府中的嫡长孙,又是小辈中最出类拔萃的那一个,老太太自然会将最好的给他。
祝氏一边为大儿子的婚事终于尘埃落定而开心,一边又为自家那外甥女的亲事而烦扰。
那日老太太提了一嘴,说是可以将孟婉心许配给三房的七郎裴怀安,祝氏便先将孟婉心叫到跟前问了她的意愿,那孟丫头怔忪了一会儿,倒也咬着唇羞涩地同意了。
祝氏原以为只要孟丫头点头,这桩婚事就八九不离十了,毕竟七郎那孩子自小没有母亲,一直十分敬重她这个大伯母,由她来牵线搭桥,七郎应是不会拒绝的。
于是便叫人盯着裴怀安那边,这小七经常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来,早上又不知何时会溜出去,委实叫她的人蹲守了好几天,才终于将裴怀安带到她的面前来。
祝氏看着眼前十六岁的侄儿,少年生的白皙隽秀,清俊无双,他和上面的几个堂兄长得都不像,半点不随他的父亲,想来样貌是随了他早逝的母亲,只是时间久远,祝氏已经想不起他母亲的容貌。
祝氏每次见到他总觉得可惜,这一次也是一样,忍不住多劝几句,叫他收起玩心,多读些书,日后说不定也像他大哥一样榜上有名,入仕做官。
他百无聊赖地听着,一双微微上挑的瑞凤眼飘忽不定,显然并没有听进去。祝氏无奈地叹了口气,才与他说起正事来。原以为十拿九稳的姻缘,没想到他竟拒绝了。
他倒也没说孟婉心有什么不好,只是说他不喜欢比自己大的姑娘,而孟婉心今年十七,刚好比他大一岁。
任是祝氏怎么夸赞孟婉心的样貌性情,他就是打马虎眼不回应,总之就是不肯改口。祝氏见他这般,也没有继续游说的必要,便挥手叫他离开了。
他走后,躲在座屏后面偷听的孟婉心噙着泪,也羞愤地跑了出去。祝氏抚着淤堵的心口,却也无可奈何……*
迤逦时光昼永,白日的时间渐渐变长,长到沈悠然写完五千字,弹半个时辰的曲子,又看完半本书后,滟滟斜阳仍旧挂在墙头,安静地撒下一地的融光。
趁着天光犹亮,沈云姝会喊她帮忙绣嫁衣,权当是练女红了。
沈悠然的绣活儿一直不好,沈云姝便只叫她绣些简单的花样,譬如石榴、云纹和双喜,至于龙凤、牡丹和莲花那些复杂的花样,自然都是沈云姝自来绣。又因着她眼睛不好,天色稍一暗,沈云姝便不叫她绣了。
虽然绣得不多,但姐妹齐心合力,还是很快将嫁衣绣好了。
此时离婚期还有三个月,沈悠然以为大功告成,日后可以多出些玩乐的时间,哪知姐姐又拿出了一匹锦缎,照着她的身量裁剪成衣服后,又拉着她一起绣起来。
沈悠然不解:“我又不急着嫁人,作甚现在就给我绣嫁衣?”“怎的不急?昨日镇护将军府还遣媒妇上门给你说亲呢,他们家的梁六郎还是不错的,你意下如何?”
梁六郎是习武之人,现在在殿前司的招箭班当值,听闻他素性爽侠,不拘细事,样貌生得也硬朗,先前沈云姝还将他纳入未来夫婿的人选中,暗中着人打探过一番,只不过她与裴怀瑾的缘分来得更快一些,梁六郎那边她自然也就不惦记了。
如今梁家来府中说亲,而沈云姝对梁六郎早有了解,故而父亲问询她的意见时,她觉得此人尚可。现下只看三妹妹的意愿,若她愿意,她们姐妹二人出嫁也是前后脚的事儿。
“我虽没见过梁家六郎,但是若爹爹和姐姐都觉得他好,那我嫁就是了,”沈悠然一边绣着嫁衣上的石榴,一边笑嘻嘻道,“而且他家是将帅之门,应该不会计较我琴棋书画样样不济吧?”
“什么叫我和爹爹觉得他好你就嫁,你倒是心大,就不怕洞房花烛夜的时候,盖头一掀,发现夫君的样貌你不喜欢?”
“也是哦,”沈悠然若有所思道,“毕竟夫妻晚上都是在一张床上睡觉的,若是夫君太丑,我可是会睡不着的……”
沈云姝手一抖,手中的针险些扎到自己,抬眸揶揄她:“什么睡觉不睡觉的,你还是闺阁里的姑娘呢,说这话你羞不羞?”
“这有什么好羞的,又不是说给旁人听,姐姐若觉得害羞,回头我送你两本话本子,姐姐多看些男女之间的故事,便不觉得这是什么很羞耻的事情了……”
“我不是不让你看那些乱七八糟的书了么?是不是晚上又偷偷地看?”沈云姝轻声斥她一句,“眼睛已经不好了,仔细再把脑子也看坏了……”
既然沈悠然并不排斥梁家六郎,沈云姝便与父亲沈廷瑜商议着叫他们二人也提前相看一番。
“后日初八,正值大相国寺那边举办庙会,不若便借上香的名义,叫三妹妹和梁家六郎相看一眼……”沈云姝给父亲出了主意。
沈廷瑜望着眼前肖似其母的长女,不免想起自己的原配,感慨道:“要是当年我与你母亲没有和离,你们姐妹二人的婚事,本该是我们做父母的来筹划……”而不是像现在,长女的亲事是她自己谋来的,次女的亲事也是她这个做姐姐的在操心。
“往事已矣,您和母亲的事情女儿无权置喙,我如今只是想多补偿三妹妹,给她择一个好夫家,好让她后半生无忧……”
沈云姝一想到沈悠然那双哭坏的眼睛,心里便倍感自责。当年父亲追去蕈州挽回母亲未果,两人终还是到了和离的那一步。
那一晚沈云姝被爹娘小声说话的声音吵醒,偷听到他们商议的结果,是六岁的她随父亲回京,四岁的妹妹留在母亲身边。
她不想离开母亲,便趁夜深时偷偷躲藏起来,以为父亲找不到自己,就不会带自己回京城。后来她果真留了下来,只是母亲怀里的妹妹没有了。
父亲启程之际仍找不到她,便改为带走了妹妹。虽然母亲后来并没有怪她,但是这十多年来,她还是觉得自己偷走了妹妹的人生。*
五月初八,气序清和,大相国寺开放,百戏竞集,万姓交易,肃穆端然的寺中朝拜极盛,黄墙褐瓦之间氤氲的香火气让空气变得浓稠起来。
沈悠然最喜欢凑热闹,这些日子被长姐拘在闺阁中收性子,难得出一趟门,她打定主意要玩个痛快再回去。
与梁六郎的相看是在天王殿后面的放生池边,这次两家离得近,沈悠然也得以近距离观察梁六郎。对方高大俊毅,肩背宽阔,皮肤略有些黑,但是眼珠极亮,沈悠然与他对视时,冲他笑了笑,他竟先一步移开了视线,耳朵似乎有些泛红。
两家人停驻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便各自离开了,梁六郎陪着梁夫人去上香,沈悠然则拉着姐姐,迫不及待地去庙会上玩。
庙会上万千货品琳琅满目,姐妹二人系了面纱,又戴上了幕篱,面纱遮住两人的好颜色,幕篱之下垂坠的薄纱也掩住了两人同样曼妙的身姿,使得她们能放心地在熙攘的人群中穿梭。
沈云姝陪着妹妹逛罢了两廊,身后的丹若与青禾怀中便堆满了沈悠然挑选的绣作,珠翠,花朵和一些逗趣的小玩意儿。
沈悠然还要买,奈何腰间的荷包空了,目光贼溜溜的便打起姐姐荷包的主意。
沈云姝叫丹若与青禾现将方才买的东西送到山下的马车上去,而后拉着妹妹往佛殿后面的资圣门走去,那里有书籍琴砚、字画古器展出售卖。
“你陪我去书展上瞧瞧,我想买幅字画,余下的钱都给你……”沈悠然虽欣赏不来那些雅致的艺术,但还是乐滋滋地跟着姐姐去了。*
寺内彩幕露屋之下,裴怀安与好友穿游其中,这般热闹的庙会,他自然要呼朋唤友游玩一番。想着祖母寿辰将至,正好在这里挑个礼物,给祖母贺寿。
几个朋友逛累了,约着要去斋会上吃些东西。裴怀安还没有挑选到心仪的礼物,便叫他们先去斋会那边,自己则往后殿的书展那里走去。
他样貌好,沿途有许多姑娘向他抛手绢,他无心理会,途径一个傩面具的摊子前,随手买了一张面具,戴在脸上。
如此他顺利地来到资圣门附近,书画他自然是不懂的,倒是瞧上了一对红鹦鹉。
那对红鹦鹉被他脸上的傩面具吓得振翅乱飞,摊主按住一只,他捉住了另一只,正欲问价格,却忽然瞧见不远处的书摊前,站着一位楚楚婷婷的姑娘,微风起时,掀开了幕篱下的轻纱,他瞧见一双秋水为神的眼睛,像是古画里的月,蕴着光华,直照到人心里去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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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章庙会
罗绮盈目,浮翠晃动,裴怀安的眼里却只瞧着那朵幕篱下的明月梨花,有一种奇异的感觉迅速击中了他,叫他呼吸微滞,忍不住朝对方走去。
然而他手中还攥着一只红鹦鹉,摊主忙唤住了他:“这位郎君,您还没付钱呢。”
裴怀安低头一瞧,那只红鹦鹉正在他手中奋力挣脱着,忙将小东西还给摊主,道:“多少钱?”
摊主报了价,他拿出银子递过去:“这对鹦鹉且先在你这里放着,待会儿我再过来取。”“好嘞。”摊主痛快应下。
只片刻的功夫,裴怀安转头再去瞧方才的那位姑娘时,却见书摊前已经没了白色倩影。举目四寻,原是那位姑娘绕去了旁的摊儿前。*
沈悠然原是陪姐姐过来挑字画的,可是姐姐眼光挑剔,许多字画都看不上,她陪着姐姐挑了好一会儿,委实无聊,刚好瞥见这书展的角落里竟有一个卖磨喝乐的,不似她在前面瞧见的那些泥塑的小佛像,这个摊儿上卖的磨喝乐,以楼台故事为人物塑像,饰以通草罗帛、金银珠翠,小小的人儿倚靠在雕花木料做的栏杆上,栩栩如生,精美非常。
沈悠然拉着姐姐过去瞧,一问价钱,最便宜的也要三两银,贵的要十两银。难怪这摊儿前人少,原来都被这高价吓跑了。
姐姐不肯给她买,说是买了磨喝乐,余下的钱就不够买字画了。
可沈悠然实在喜欢这摊儿上的磨喝乐,赖在摊儿前不肯走,瞧瞧这个,再瞧瞧那个,她也不贪心,既没挑最贵也没挑最漂亮的,只挑了一个最合心意的,一手指着那磨喝乐,一手去扯身边人的衣服,熟练地撒起娇来:“我想要那个,才五两,给我买嘛……”
原以为还磨上一会儿姐姐才肯给自己买,没想到下一瞬,便见一只竹玉似的手递给摊主一块碎银,而后便将她方才挑中的那个磨喝乐拿起,转而递到她的面前。
“喏,给你……”不对呀。这不是姐姐的手,也不是姑娘家的声音。
沈悠然怔怔地顺着他手往上瞧,赫然瞧见一张粗犷凶悍的傩面具,吓得她腿一软,往后退了几步,偏又不小心又撞到了身后来往的行人,惹得她身子不稳,踉跄着要摔倒。
一只修长的手臂伸过来,及时扶住了她的后腰。“抱歉啊,吓到你了。”嗓音清冽,余音微佻,应是个年纪不大的男人。“没、没事……”
裴怀安扶她站稳后,便收回手来,想着将自己脸上的傩面具除去,可不待他将面具解下来,对方却似受惊的小鹿一般,转身就要跑。
他只好先放弃解开面具,再次伸手将人捉住,攥着她的手腕,将她方才挑中的磨喝乐塞给她:“你忘了拿这个。”
沈悠然面如涂丹,羞得只想快点消失在这个人面前:她方才竟然对着一个陌生男人撒娇,委实丢脸死了。
她挣脱着自己被箍住的手腕,推拒道:“谢谢,不过我不认识你,不能要你的东西。”
“小爷送出去的东西,哪有收回来的道理。”对方执意给她,语气多了几分固执,“让你拿着你就拿着。”
沈悠然纵然看过许多话本子,知晓许多男女之间的故事,但大庭广众之下被陌生男子拉扯着,她一点也没有觉得像是话本子里描述的那般浪漫。
且她鲜少与外男接触,头一次碰见这种状况,一时不知如何应对,满脑子只想着找姐姐:“我姐姐有钱,我叫她过来把钱给你,你快放开我……”
她四处张望,寻找姐姐的身影,不妨幕篱下的轻纱被人拨开,她惊惧地瞪大了眼睛。“果然是你……”
方才惊鸿一瞥,只约莫瞧了个大概,不过这双眼睛他是记得的,只是这双眼睛不复方才的淡然,而是充满了惊恐和防备,带着几分无措,睫毛颤颤地看着他。愈发我见犹怜。
他心底一悸,又得寸进尺地扯下了她的面纱。一张绯红的小脸就这样毫无躲藏地呈现在他的眼前。她比自己想象的还要漂亮。
对待漂亮的姑娘,裴怀安向来大方:“不必叫你姐姐过来,小爷我有的是钱,我既说送你,你安心收着就是……”
而然再如何大方,也改变不了他孟浪的行径,沈悠然羞恼于他的冒犯,又听他一口一个“小爷”,言语间尽是飞扬轻佻,想来是个轻嘴薄舌、浮浪不经的登徒子,愈发不敢要他的东西,万一被他缠上了……
于是狠狠地瞪着他,试图证明自己不是好招惹的:“都说了不要,你怎的听不懂人话……”
余光忽然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,她转眸瞧去,凭着对方高大的身量和熟悉的衣着,辨析出对方是早上与她在天王殿后面相看过的梁家六郎。
因着相距有些远,她看不清楚梁六郎的表情,但却见他身边的梁夫人摇了摇头,与他说了些什么,母子两人便转身走了。
不难猜出,他们母子一定是误会了她与眼前这位男子的关系,以为她也是个云心水性的女人,才失望的离开了。她冤枉啊。
又气又恼之下,她使劲推开了眼前的男子,提着裙子飞快跑开了。“哎你跑什么嘛?”裴怀安还未来得及问她的芳名呢,对方就跑进了拥挤的人群中。
他掂了掂手中没有送出去的磨喝乐,虽有些遗憾,但也没再纠缠下去:罢了,有缘总会再见面的。
沈悠然跑到一棵悬挂着字画的大树后面,躲了好一会儿才探出头去,见那个戴面具的男子没有追来,才心有余悸地松了口气。
而后又在人群中寻到了姐姐的身影,戴着幕篱的姐姐左右张望,轻纱随着她张望的动作波动着,显然也在找她这个妹妹。
沈悠然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番,没再瞧见那个登徒子的身影,才跑出去找姐姐。“你去哪儿了,我方才……”沈云姝正要责备她乱跑,却被沈悠然打断话语。
“姐姐,我方才遇到登徒子了,这里不宜久待,我们快回家吧。”
沈云姝听着妹妹泫然欲泣的话音,俨然余惊未消,便也不再多言,字画也顾不得买了,拉着妹妹的手就往寺庙外走去。
宝马骎骎,车轮辘辘,车厢中,沈悠然抱着姐姐的手臂,委屈巴巴地与她道出了方才遇到登徒子的始末,以及她与对方推攘拉扯时被梁家母子看到的事情。
“真是倒霉,梁夫人与梁六郎肯定是误会我了,我要去找他们解释清楚……”
沈云姝听罢心里又后怕又懊悔,那会儿在磨喝乐的摊儿前,妹妹执意要买那雕饰精巧的磨喝乐,她本想着去旁边尽快挑一副字画,若有剩下的钱就回来给妹妹买,没想到途径一个书摊前瞧见了一本罕见的古籍,买下之后又绕去字画摊儿上,耽误了回去的时间,人声鼎沸之中,她一时没有察觉,妹妹竟被一个登徒子缠上了。
“解释的事情,回头让父亲出面就好,你也受了惊,不必亲自过去……”姐妹二人回府之后,待傍晚父亲回来,沈云姝便将今日的事情尽数告诉了父亲。
沈廷瑜与梁父同朝为官,次日下朝之后,与梁父心照不宣地走在了一处。
梁父原是受了夫人的嘱托,要与沈廷瑜作罢两个孩子的亲事的,没想到听沈廷瑜这一番解释,才知昨日是自己的夫人和儿子误会了人家姑娘。
不过误会虽然消解了,但是亲事还是黄了,梁家虽然表面相信了这个解释,但是究竟是确有误会还是事后找补,他们也不好判断,索性就不要这桩亲事了。
而沈廷瑜这边,亦觉得自家女儿被登徒子冒犯,那梁夫人与梁六郎但凡留在原地多看一会儿,便能看清楚沈悠然身陷囹圄,脱困无门。他们倒好,转身就走,害得自己女儿受了那么大的惊吓,幸而最后没出什么大事……
梁家这桩姻缘不成,让沈云姝心里愈发自责,倒是沈悠然没心没肺的,一点也不觉得遗憾,甚至因为不用那么早嫁人而傻乐了好几天,连带着将那个登徒子带来的不快也忘在了脑后。
*六月六,天贶节,本不是什么重要的节日,但是裴家那边还是送来了节礼,足显他们对即将嫁过去的沈云姝的重视。
天贶节之后便是裴老夫人的寿辰,沈府作为未来的姻亲,自然也收到了裴家的帖子。寿宴那日,沈云姝带着自己亲手绣的香囊,与继母卫氏一同赴宴。
沈云姝一直没有将自己定亲的事情告知亲生母亲,为的就是防止继兄陆翊得知后会来搅乱这桩亲事,不过算算时间,母亲与继父他们应该也要抵达京城了,幸而她与裴家大郎的亲事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,不然真怕那位继兄过来之后会从中阻挠……
马车在裴府门前停驻,沈云姝与卫氏一并下了马车,裴老夫人身边的蒋嬷嬷早早立在门口候着,见她们到来,笑融融地将两人迎了进去。
裴老夫人的寿宴安排在府中的花厅,因着老太太今年是整寿,除了远在凌州不能擅自离任的裴怀瑾,和在泉州码头忙着做生意的三老爷裴远舟,裴家阖府上下和其他几支的亲戚朋友能来的都来了,五间花厅坐得满满当当,沈云姝这个未来嫡长孙媳的到来,自是十分惹人注意。
甫一进去,花厅里便有无数目光带着或明或暗的打量落在自己身上,沈云姝浅低了睫,稳住心神,径直走到徐老夫人身边,两手置于胸前,朝老太太行了万福礼,又送上了自己亲手做的礼物,而后由老太太引荐着,向同桌的祝氏,也就是自己未来的婆母,以及其她长辈见了礼。
老太太左手边还空着两个位置,是给她和继母留的。
酒好花新,寿宴开始后,花厅内欢声笑语,贺声不断,落在沈云姝身上的目光渐渐少了,云衫婢女穿梭在厅堂之中,频倾寿酒,女眷这边喝的是果酒,色淡味香,沈云姝喝了几杯,心神渐渐放松下来,噙着笑意安静地听着桌上一众长辈聊天。
不过她未来婆母的身体不大好,宴席过半,她便叫婢女扶着回去休息了。她一走,便有人随口问了一句:“今日怎的没见大嫂身边的孟丫头?”说话的旁支的一位夫人。
裴家二房夫人答:“那孟家姑娘前日就走了,回老家待嫁去了……”“孟丫头的亲事也定了?定的是哪家的郎君?”“长兴侯府的林五郎……”
沈云姝原本醉陶陶的,倏忽听到长兴侯府林五郎的名号,不由想起,这林五郎不是两年前曾经上门求娶过三妹妹的人么?
当时她着人打听到林五郎身边有个十分得宠的通房,担心三妹妹嫁过去受委屈,才让父亲拒绝了林家的提亲,时隔两年,原以为那林五郎早就娶妻了,不曾想竟到现在才定下亲来,而且求娶的还是她未来婆母身边的人。
而那位孟家姑娘,沈云姝虽未见过,但也知道自己未来婆母身前有这么一位姑娘,没想到她竟答应了那林家五郎的提亲,但愿那林五郎已经改好,日后不是宠妾灭妻的主儿。
“大嫂那般喜欢孟丫头,我还以为她会将孟丫头嫁给自家儿郎呢?”话音才落,那人便被裴老夫人悠悠睇了一眼,于是忙改了口,“我说的是你们三房的七郎,七郎与那孟姑娘也算是年龄相当……”
实则她们都知道,当初祝氏是想将孟家丫头嫁给自家儿子的,后来老太太看中了沈家大姑娘,才不了了之。
二房夫人见气氛有些尴尬,忙笑着圆场:“说起来,小七那孩子怎的还没来?听说那孩子给老太太准备了一份神秘的寿礼,藏在屋子里不给旁人瞧呢……”
众人便又打趣起这位三房的七郎来,这位十六岁的少年郎纨绔的名声在外,沈云姝多少也听说过一些。正说着,忽见一道浅黄色的身影跃进花厅,转眼间便来到她们这一桌前。
沈云姝不免抬头看去,见是一位身穿苏绣对襟半袖袍,墨发高束的少年郎,生的玉貌清扬,意气勃发,偏一开口,语调略显恣意,想来便是方才长辈们口中调侃的裴家七郎。
此时他正提着个鸟笼,里面的横木上站着一对毛发鲜亮的红鹦鹉,被他用草梗逗了逗,便争先恐后地说起吉祥话来。“老太太吉祥!”“老太太福寿康宁!”
“长命百岁!”“长命百岁!”鹦鹉学舌,虽然来来回回就这么几句,但还是逗得老太太合不拢嘴,宠溺地看着幺孙:“你这小猢狲,惯会钻营这些东西……”
一桌子的人也跟着笑了起来。满桌都是长辈,唯独一个年轻的姑娘,自然引得裴怀安的注意。他转眸一瞧,倏忽愣住:“是你啊!”沈云姝一怔,面露疑惑。
他的目光在她的面上逡巡一遍,旋即眉宇微皱,似有些失望:“哦,不是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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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6章错认
为了给祖母一个惊喜,裴怀安这些时日得了空便在房里训练两只鹦鹉说话,原本两个小家伙已经学得像模像样了,哪知今日终于到它们上场表演的时候,聒噪的小家伙们却忽然不肯学舌了,他只得在房里喂小家伙们最喜欢吃的松子,哄得它们开口了才赶了过来。
虽是来迟了些,幸好这两个小家伙最终没叫他失望,两张小嘴叽叽喳喳哄得祖母喜笑颜开,到底没有辜负他的良苦用心。
正欲将两个小家伙先拎到一边,余光却而瞥见祖母左手边第二个位置上,坐着一位明眸善睐的姑娘,熟悉的眼眸与他在庙会上遇到的那位姑娘重叠起来。
他欣喜地转眸去瞧:“是你啊!”对方一怔,露出疑惑的表情来。
他继而打量了对方一番,发现虽然眼前的这位姑娘与他在庙会上遇到的姑娘虽然眉眼很像,下半张脸却不太一样,显然但却并不是同一个人。“哦,不是你……”
他想起庙会上的那位姑娘提起过,她有个姐姐也在庙会上,想来眼前这位姑娘就是她的姐姐。真巧,竟然在家宴上遇到了她的姐姐,想来他与那位姑娘确实是有缘分的。
裴怀安脑子转得快,很快就猜出了眼前这位姑娘的身份,转瞬便笑呵呵地朝对方拱手道歉:“大嫂,方才怀安失礼了。”
沈云姝还未过门,便被他喊“大嫂”,原本她也没觉得害臊,但是桌上的长辈纷纷投来揶揄的目光,叫她只好装出一副羞涩的模样,站起来回了一礼:“不知方才裴七公子将我错看成何人?”
裴怀安勾唇一笑,却没有立即回答她这个问题:“这会儿不好与嫂嫂说,待会儿宴席结束后,可否请嫂嫂帮我一个忙?”“什么忙?”
裴怀安一脸神秘:“这会儿也不好说……”他这般故弄玄虚,愈发惹得在座的长辈们发笑。
虽然未来的叔嫂之间本该设防,但是他当着长辈的面儿请未来嫂嫂帮忙,坦坦荡荡的反而不会让人多想,况且他平日里就没个正形,又是家中的幺儿,长辈们都拿他当孩子看,便也没多说什么。
之后裴怀安告辞离开,去了小辈那一桌。
而裴老夫人这边,因着他这番打岔,大家不由猜了一会儿他究竟想请他未来的嫂嫂帮什么忙,猜来猜去也没个头绪,问沈云姝,沈云姝也摇头说不知,毕竟她也是头一回见这位未来的小叔子。
众人只得放弃猜测,聊起旁的来。
沈云姝面色恬静地坐着,心里却不免猜测:方才裴怀安将她错认成旁人,这世上与她样貌相似的人,只有三妹妹一人,他应是将她认成了三妹妹?可是他与三妹妹何时见过?
她亦从未听三妹妹提起过他。
三妹妹这两年被她拘在家中教导,偶尔出门也是央着她一起,姐妹俩之间并没有什么秘密,三妹妹接触过的外男她都知道,最近的一次,就是庙会的那个登徒子……
细眉微蹙,沈云姝呷了口茶,将细微的表情掩住:莫非三妹妹在庙会上遇到的那个登徒子,就是这位京城有名的纨绔少年郎?
沈云姝的猜测,在寿宴结束后,裴怀安拿出一个用碧纱笼罩起来的磨喝乐时,得到了证实。果然是他。
“先前在大相国寺的庙会上,令妹相中了这个,我买来送她,许是因为当时我脸上带着面具,让她受到了惊吓,她怎么也不肯收下,”裴怀安将那磨喝乐递给沈云姝,“我那日不是有意吓她的,你把这个拿给她,当是我的道歉了……”
沈云姝盯着他手上的磨喝乐,眉梢眼角泛上一丝防备:若非是从三妹妹口中得知他不仅挑了三妹妹的幕纱,还扯下了她脸上的面纱,就要被他这副真诚无害的模样给骗过去了。
她不想三妹妹被这样的人缠上,便拒绝道:“多谢裴七公子的好意,不过我妹妹不喜欢收陌生人的东西,这个磨喝乐,七公子还是自己留着吧。”
“你是我未来的大嫂,日后咱们两家就是姻亲,不算是陌生人。”裴怀安听出对方的言下之意,自然也能猜出对方因何对自己这般设防,于是笑嘻嘻道,“嫂嫂不必防范我,我当时只是觉得你妹妹好看,临时起意帮她买下这东西罢了,绝对没有什么龌龊的心思。嫂嫂若不肯代为转送,那我只好亲自登门去送了……”
沈云姝惊讶于此人不仅举止轻浮,脸皮还忒厚,但是如今已经被他知晓了三妹妹的身份,沈云姝担心他真的会做出上门送礼的事情,只好伸手将他手中的磨喝乐接了过来:“不劳七公子破费,明日我会差人将银钱送来给你……”
就这么不想她那位三妹妹与他扯上干系?裴怀安微微上挑的瑞凤眸中划过一丝了然:“明日我不在府中。”“那后日……”
“后日也不在,”裴怀安眉目慵懒,带着几分促狭,“明日我要陪祖父祖母去城外的庄子里避暑,归期不定,若嫂嫂执意还钱,也可以将银钱直接送去庄子里……”
只是几两银子而已,倒也犯不上大费周章地追去城外的庄子里还钱,改日有机会再还便是了。沈云姝不再与他多言,拿了磨喝乐便转身离开了。*
余霞散绮,暮色将落,沈悠然意犹未尽地从州西梁门外瓦子里出来,青禾拎着她采买的物什和吃食跟在她身边,丹若帮她系上了面纱,催促道:“姑娘快些回去吧,这个时辰,裴府那边的寿宴应该也结束了,咱们得赶在大姑娘之前回家……”
今日趁着大姐姐去裴府参加寿宴,沈悠然带着丹若与青禾偷偷溜出来,痛快地在瓦子里玩了大半日,今日带的银钱充足,她还买了一个与那日在庙会上瞧见的做工差不多的磨喝乐,只不过这里卖得更贵些。
她喜滋滋地抱着磨喝乐,往自家马车停驻的地方走去,忽听有人在身后唤道:“阿姝……”嗯?是哪个姑娘与大姐姐的名字这般像?还是大姐姐来这里了?
沈悠然登时紧张起来,停下脚步四处打量,在熙攘的人群见与一位陌生郎君的视线对上,而后便见那郎君大步朝自己走来。
那人身穿墨绿云绣锦袍,窄脸淡唇,轮廓锋锐,眼眸黑沉沉地盯着她,像是鹰隼一般,看得她本能地打了个寒颤。
确信自己并不认识这位郎君,沈悠然转身要走,可那人步子迈得大且快,很快追上了她。腕上一沉,一只大手箍住了她的手腕:“阿姝,你跑什么?”
语气中带着几分质问,又似是夹杂了一丝颤音。沈悠然此时带着面纱,只一双眼睛与眉毛露在外面,而她的眉眼与大姐姐生的极像,想必这人认识大姐姐,并将她认错了。
于是她回头,扯下自己的面纱:“你认错人了……”那人一愣,忙松开了手:“抱歉。”旋即想到了什么,抬眸又问,“令尊可是户部侍郎?姑娘可是沈家三妹妹?”
沈悠然不由疑惑:“你是谁?”对方自报家门:“在下是蕈州知州之子陆翊,也是阿姝的兄长……”
沈悠然想起姐姐随娘亲改嫁的人家,正是姓陆,她听姐姐说过,陆家原本有一位嫡长子和三位庶出的儿女,娘亲改嫁之后又生了一个儿子。
想必眼前这位就是陆家的嫡长子,大姐姐的继兄。只是她从来没有听大姐姐说过这位继兄的事情,她自然也没有兴趣去了解这位和自己没有任何关系的“继兄”。
于是她“哦”了一声,神情疏淡客气:“是陆家兄长啊,你来京城有何贵干?”
“阿姝没与你说么?家父调任京城承宣布政使司右参政,我们阖家搬来京城,我先一步抵达了京城,来看看宅院安置情况,不日父亲母亲他们也要到了……”
“娘亲也来京城了?”沈悠然心底一颤,手上不由自主地用力捏住,试图压抑澎湃而出的情感。她在心里偷偷念了十二年的娘亲,竟然要来京城了。
“是,”陆翊见她神情掩饰不住的激动,晓得她念母心切,便趁机与她拉近些关系,“我经常听母亲说起你,她说你小时候很可爱……”
沈悠然离开母亲的时候四岁了,初初开始记事的年纪,分明前一晚还窝在娘亲怀里睡觉,醒来时却只瞧见父亲,车轮辘辘,她从那日起再也没见过母亲。
她问过父亲,为什么娘亲不要她了?是不爱她了吗?父亲说,娘亲很爱她,娘亲只是不爱父亲了。
后来父亲娶了继室,她又有了母亲,可那时她已经八岁,和继母总是亲近不起来,饶是父亲给了她无尽的宠爱,然而她心底那块缺失的地方却一直不能补上。
“娘亲她……还有多久到京城?”她抬眸去看陆翊,眼底盈盈泛起水泽。
“约莫还有两日,”陆翊见她已然放低防备,便试探道,“既有缘遇到,不若我请三娘子去旁边的茶楼中饮一杯热茶,咱们坐下好好聊一聊……”聊一聊她的母亲,也顺便问一问阿姝的近况。
沈悠然心底念着多年不曾相见的娘亲,险些就要答应他的邀约,但随即想起大姐姐马上就要回府了,若是被大姐姐知晓她偷懒不练字不读书,还跑出来游玩,定然要斥责她的。
“今日不行,我有急事。”沈悠然略对他行了一礼,算是感谢,“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好消息,我先走了。”而后不待他再说什么,抱着磨喝乐急匆匆地离开了。
坐上马车紧赶慢赶地回到府中,却还是晚了一刻,大姐姐已经在她的院子里,手持戒尺等着她了。
沈悠然被抓了个现行,也不敢辩解,将怀中的磨喝乐递给丹若,随后垂着眼睫走过去,干净利落地认错:“姐姐我错了,我以后再也不敢了……”
她越是痛快的认错,越是说明她根本没有真心悔改,日后定然还敢。沈云姝叫她将左手伸出来,攥住她的手腕毫不留情地打了五下戒尺。
沈悠然疼得直跳脚,眼角也溢出泪花来,委屈道:“我都认错了你还打我?”
“没有规矩不成方圆,你既犯了错,就要受罚。”沈云姝以前也不忍真的打妹妹,通常只是扬起戒尺吓唬一番就作罢。只是如今她即将嫁人,再不严厉些将妹妹这性子彻底改了,日后她就没有机会再管教了。
可看到妹妹迅速红肿起来的手心,到底还是心疼了,轻轻拉过那只疼得颤抖的手,放在唇边吹了吹:“以后你若想出去玩,不要偷偷溜出去,若是府中的人都不知你去了何处,你在外面遇到危险了,我们也不知去哪儿寻你……”
沈悠然瘪了瘪嘴,本来疼得想哭,但是因为姐姐这一番软声细语的安慰,又觉得没那么想哭了。
倒是还有一桩高兴的事儿,要与她分享:“姐姐,我今日在外面遇到你的继兄了,他说娘亲也要来京城了……”
沈云姝心中一凛,霎时一阵寒气袭遍四肢百骸:“你遇到陆翊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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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7章躲避
沈云姝稳着心绪问沈悠然:“你是如何遇到陆翊的?他与你说了什么,你细细与我说来,一个字也不要漏。”
“是偶然遇见的,他不小心将我错认成了你……”她与那位陆家公子并未说太多,只寥寥几句她还是记得清的,便都一一转述给姐姐听。
沈云姝听罢,面上虽然没有什么表情,实则心里已经慌乱起来。沈悠然察觉出姐姐面色有异:“姐姐,你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,”沈云姝不愿叫妹妹知道陆翊的龌龊心思,便强装无事地笑了笑,“你这手明日还要练琴,叫青禾取些冰块来给你敷一敷,我今日有些累了,先回去休息了……”
“那你回去好好休息。”沈悠然目送姐姐离开,心下难免觉得奇怪。娘亲马上就要来京城了,为什么姐姐看起来好像不太开心?
而且姐姐对于那位陆家继兄的态度也奇奇怪怪的,沈悠然想不通,索性便不想了,打算明日直接去问姐姐。
可谁知次日一早,丹若便带着大姐姐身边的汀兰来唤她起床,汀兰手中还捧着一封未封缄的信,说是大姐姐给她的。
沈悠然揉着眼睛接过信封,纳闷同住在一个府里,姐姐作甚还要写信给她,可抽出纸张一看,睡意登时消去大半。
“大姑娘说,她要去城外裴家的庄子里陪裴老夫人避暑,不晓得哪日才能回来,这信上是大姑娘特意为三姑娘布置的功课,大姑娘说她不在的这些时日,便由奴婢来盯着三姑娘每日习练……”
沈悠然气得一个仰倒:“大姐姐自己出去避暑找清闲,却给我布置了这么多课业,我不依我不依……”*
其实沈云姝也想过带着三妹妹一起去裴家的庄子里避暑,多费些口舌的事情,想来裴老夫人也是愿意的,可是一想到那浪荡子裴怀安也在那里,便断了这个心思。
只是原本裴老夫人也并没有邀请自己去庄子避暑,昨日她不过是从裴怀安的口中得知了此事,若不是为了躲陆翊,她也不想厚着脸皮以没过门的孙媳身份住进裴家的庄子里去。
她与裴怀瑾定亲的事情一直瞒着母亲和陆家,眼下陆翊已经进京,想来很快就会探知到此事,以陆翊偏执的性子,届时一定会找上她,使手段逼她退亲……
她惹不起陆翊那疯子,只好躲藏起来,眼下最安全的地方就是她未来的夫家,那陆翊再如何耍手段,他的手也伸不进裴家去,待两个月后裴怀瑾调任回京,她如期嫁入裴家,便再没后顾之忧。
沈云姝一夜未睡,前半夜思量躲避陆翊的事情,后半夜思量她离家之后教导三妹妹的事情,将接下来两个月的功课尽数写在纸上,厚厚的一沓塞进信封中,天光微亮时,她将信交给身边得力的婢女汀兰,又去见了将要出门上早朝的父亲,与他说了自己要外出两个月的事情……
父亲知晓她主意大,并未多说什么,交代她照顾好自己,三妹妹那边他会多上心。
然而父亲公务繁忙,终究比不得她这个做姐姐的上心,可沈云姝现下也别无他法,只能带着牵挂,携另一个贴身婢女琼枝乘马车出了府门,往城门的方向驶去。
裴家在城外的庄子并不难找,边走边打听,没费多少周折便来到了庄子所在的山脚下,裴家的山庄在半山腰上,青瓦白墙镶嵌在青绿的山色中,颇有几分水墨诗意。
沈云姝在山下赏了会儿景色,待近晌午时才与婢女一起下了马车,掂着荷包里的五两银,往山上走去。
她来裴家的庄子总要有个由头,昨日裴怀安递过来的磨喝乐欠下的五两银,正好给了她一块敲门砖。虽然牵强了些,但也好过没有。
是以裴怀安见到她时,一双瑞凤眼瞪得大大的,清俊的脸上满是惊愕:“就为了还我这五两银,你竟真的来这里了?”
“不是你说的,若要还钱,便送来庄子里。”明明知晓他昨日不过是随口一说,但眼下为了达到自己的目的,只好利用一下她这未来的小叔子。
裴怀安第一次见到她这般较真的女人,本想再说一句“至于吗”,但见她脸色苍白,额头一片细汗,瞧着像是快要热晕了,又悻悻收了口,转而交代身旁的丫鬟:“去端盏解暑的甜水来……”
晌午暑气正盛,沈云姝从山下徒步走上来,难免中了暑气,饮下一盏甜水仍没有缓解,此时她来庄子的事情也传到了裴老夫人那边,裴老夫人过来瞧她,得知了事情的原委,斥责了自家幺孙一通,又叫人请了郎中过来给她诊脉……
她本就昨晚彻夜未眠,今日又中了暑气,身子自然虚弱得厉害,郎中嘱咐须得静养几日,老夫人便主动开口叫她在庄子里安心休养,一切都在她的计划之中,沈云姝矜持着也便应下了。
眼下虽然只是小住几日,但日后她只要讨得裴老夫人的欢心,自然能长久地住下去。*
沈云姝离开家的第二天,陆家抵达京城,并向沈府递了帖子,次日陆翊受父母之托,携礼上门拜访,并打算接沈云姝回陆家。
沈廷瑜并不想见这位前妻的继子,便借公务繁忙,将招待陆翊的事情交给了卫氏。
卫氏得知对方要将接沈云姝接回去,如实道:“不巧,大姑娘前几日陪着裴老夫人去庄子里避暑了,不晓得哪日才能回来。”陆翊并不意外她又跑了,只是……
“敢问裴老夫人是……”卫氏不由觉得奇怪:“你不知道么?大姑娘与太傅府的嫡长孙定了亲,那裴老夫人是她未来的祖母。”
陆翊勃然变了脸色:“她定亲了?什么时候的事儿?”
卫氏摇着扇子,不动声色的观察着对方,不同于对方的神情骤变,她言语依旧不急不缓:“入春的时候就定了,再有两个月就要嫁了。怎么,你们不知道这件事?”
按理说这婚姻大事,大姑娘应该早就写信告知她的亲生母亲了,怎么这位陆家郎君还被蒙在鼓里一般?“呵……”攥紧的拳头在膝上锤了一下,陆翊的眼底闪过一丝森寒。
她竟然瞒着他,将自己许了出去。她以为她躲到未来的夫家,他就拿她没办法了么?
陆翊勾起唇角,脸上恢复常色:“既然阿姝不在,那就等她回来我再来接她。”停顿片刻,又问,“对了,三妹妹可在府中?母亲有些话想托我亲口转达给三妹妹……”
他这一口一个“三妹妹”唤得倒是亲切,只是卫氏也不好做主沈悠然的事情,便打发一个叫绿萼的婢女去后院问了。
彼时沈悠然正被汀兰盯着在房间里习字,她用的墨也带着花香,凝出一纸的芬芳,只是那字比起前几日委实差了许多。
汀兰瞧着暗暗叹气:大姑娘一走,三姑娘就懈怠起来,自己再严厉也只是婢女,主仆有别,三姑娘倦怠起来,自己做奴婢的自然也拿她没有任何办法。
其实沈悠然也想专心习练,只是大姐姐走得匆忙,她一时不能习惯,又因为她的娘亲此时应该已经抵达京城了,她心里想念得紧,这一心三用的,自然练不好字。
索性不练了,沈云姝撑着脸颊,咬着笔头望着窗外发起呆来。
汀兰看着三姑娘那张香娇玉嫩的容颜浸润在窗外碎金般的阳光中,漂亮得叫人移不开目光来。正欲开口提醒她继续练字,却见那双被阳光照得浅浅的眼眸一亮:“咦,母亲身边的绿萼怎么过来了?”
绿萼沿着廊檐一路小跑,远远的便瞧见三姑娘伏在楹窗上看她。
她快步走过来,矮身行了一礼:“三姑娘,陆参政家的大郎君过来了,说是受陆夫人的嘱托,有话要转达给姑娘您……”
沈悠然这两日一直念着娘亲呢,一听这话,哪里还坐得住,这便搁下笔跑出去了。
前院待客的花厅中,陆翊饮过半盏茶的功夫,便见那日在街上见过的姑娘提着葱绿色的裙裾小跑而来,衣裙随风而动,摇曳间窈窕纤细的身姿宛然在目,卫氏不知两人早就见过,给沈悠然引荐了陆翊后便适时离开,留几个下人在这里侍奉着。
“娘亲要与我说什么?”那双与阿姝相似的眉眼闪烁着期待的光,朝露一般的清澈,叫人一眼就能看透她单纯的心思。
陆翊隐藏起自己的心思,牵了牵嘴角,展露出一个纯良无害的笑来:“母亲说她很想你,想见见你,但是她不方便来这里,便托我来问你可愿意去我们陆府见她?”
沈悠然当然愿意。虽然她与娘亲分离十二年未见,但是父亲从未说过娘亲的不好,且当年父亲执意带走一个孩子,也是存了想利用孩子逼娘亲回头的心思。
奈何娘亲不仅没有回头,还带着姐姐改嫁他人,父亲只好熄了那份念头,不久后也娶了继室。
府中没有娘亲的画像,沈悠然已经记不起娘亲的容貌了,如今终于能见到了,她自然一口答应下来。“我想见她的,现在就可以去见她!”
“三妹妹莫要着急,你既愿意,我这便回去禀明母亲,不日就来接你过去……”
陆翊垂眸看着眼前迫不及待的少女,心中暗暗冷笑:阿姝,你以为躲起来就万事大吉了么?不是还有个思母心切的妹妹任由我拿捏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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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8章诱哄
自陆翊那日来过后,沈悠然便愈发没有心思做功课了。她同父亲说了要去陆府看望娘亲的事情,父亲不仅同意了,还叫人准备了些礼物,叫她一并带去给娘亲。
沈悠然日也盼夜也盼,终于在三日后盼来了陆家的马车,陆翊骑马跟在马车一侧,带她去了陆府。陆家在京城置办的府邸离沈府不算近,马车行了半个多时辰才到达。
母女二人多年未见,又因着都念着彼此,自是有说不完的话,流不完的眼泪,沈悠然当天就在陆府住下了,夜里与娘亲共枕眠,挨着娘亲说些体己话。
宁氏还像小时候那般搂着女儿,只是如今女儿这身量已经赶上她高了。“对了,你姐姐与裴家大郎定亲的事情,我怎的从未听你姐姐说过?”
“姐姐说她写信给您了啊,”沈悠然道,“您没收到信么?”
“可能是送信的驿站出了差错吧,我并未收到你姐姐的信。”宁氏抚着小女儿如云的乌发,也操心着大女儿的婚事,“你见过裴家大郎么?他为人如何?裴府如何?”
“只见过他一次,”沈悠然没好意思说那日是自己代大姐姐相看的裴郎君,“只是我没有瞧清他的模样,但姐姐是满意的。而且他曾是殿试登进士第三甲,今年二十有一,在凌州做官,学识和品行应该都是极好的……”
“裴家大郎的祖父致仕后被加授太傅,他的父亲现任翰林院学士,二叔在一个清闲衙门做官,三叔在泉州经商……”
沈悠然对裴家的了解都是从父亲和大姐姐口中听到的,只知一些表面上的,再深一些就不知了。
“这样说来,裴家在京城应该也算是顶好的人家了,你姐姐的眼光很好,为自己挑了个好夫家……”
大女儿自小聪慧有主见,人也出落得娉婷端庄,在蕈州时便有不少人家上门求娶,宁氏原本想在蕈州为她寻一个合适的夫家,但是挑中的人家最后都因这样那样的缘故没成,待到大女儿十六岁时,忽然提出想去京城看望父亲和妹妹,宁氏原以为她去去就回,没想到她这一走就是两年。
现下竟连亲事也定好了。
宁氏虽然只从小女儿口中得知了一些裴家的事情,但女儿的生父沈廷瑜在京城为官多年,对京城的各个世家了解颇深,这桩亲事既然他也点了头,那裴家自然是没有太大的问题的。
宁氏也就放心了。“你那二哥哥……”宁氏对于那个孩子,一直不愿提起,但是有些事情也不能总是逃避,“你与他相处得如何?”
“他在泉州读书,鲜少回来,去年仲秋节回来过一次,住了两三天又走了。”沈悠然行三,上面除了一个大姐姐,还有一个与她龙凤胎的二哥哥。
在沈悠然不大清明的幼年记忆中,二哥哥在爹娘和离的时候开始生病,娘亲回蕈州时也只带了她和大姐姐,将尚在病中的二哥哥留在了京城。
只是二哥哥不晓得是生的什么怪病,一直医治不好,爹娘和离后不久,爹爹打听到泉州有一位神医或许能治此病,便送二哥哥去泉州治病,将他托付给泉州的友人照顾。
这一治便是十年。再次见到二哥哥时,他已经十五岁了,长成了玉树临风的少年,就是样貌和沈悠然不像,站在一起全然不像是一对龙凤胎。
约莫是因为分离多年,他与父亲和家中姊妹兄弟也不亲近,只待了几日便又回泉州了。此后每年只回来一两次,每次只待两三日,很多时候,沈悠然都会忘记自己还有个二哥。
今日听娘亲提起,想来娘亲一定甚是想念二哥哥,便道:“二哥哥若知道娘亲回京城了,一定很开心。不若我写信去泉州,叫二哥哥回来看您?”
宁氏的眉眼流露出淡淡的感伤来:“你不必写信给他,我并不想见他……”“为什么?”沈悠然觉得奇怪,“娘亲为什么不想见二哥哥,他不也是您的孩子吗?”
宁氏叹了口气,却也没再多做解释,只是将女儿搂进怀中轻拍,像小时候那般哄她:“悠然,听话……”*
自这之后,沈悠然便时常往陆府跑,有时候还会小住一两日,每次都是陆翊接送她,来往的途中,陆翊会同她讲些关于母亲的往事,时间长了,两人渐渐熟络,沈悠然起初以陆郎君称呼他,后来改唤他为“陆大哥”,他却笑道:“你姐姐以前唤我‘阿兄’,不若你以后也唤我‘阿兄’。”
沈悠然也没想太多:既然大姐姐这般唤他,自己这样唤应是没错。陆翊与她并无血缘关系,却待她友善,而另一个与她同母异父的弟弟,对她就没有那么友好了。
娘亲改嫁陆家后又生了一个孩子,是个男孩,名唤陆念,今年六岁半,和沈悠然的四妹妹差不多的年纪,但是可比沈雨眠讨厌多了。
沈雨眠是继母卫氏的孩子,从前经常屁颠屁颠地跟在她身后喊她姐姐,夸姐姐真好看。
哪儿像现在这个陆念,每次看到她都瞪着眼睛大声喊:“姐姐你真讨厌,这么大的人了还跟我抢娘亲,羞羞羞……”
沈悠然本不想跟一个小孩子计较,后来被他嫌弃的次数多了,便同他争执:“什么叫我跟你抢娘亲?那本来就是我的娘亲!”
陆念跳着脚道:“才不是,这里是我家不是你家,你的娘亲在你家里,我的娘亲在我家里!”小小年纪,竟怼得沈悠然无话可说。是啊,这里是陆家,而她姓沈。
沈悠然因为这件事,连着七日没有再去陆家,没想到陆翊却来府中找她,问她这几日怎的不去陆家了,是不是生病了?母亲很担心她。
沈悠然绞着帕子,别别扭扭地说出了缘由。
“原来是因为这个,”陆翊掩下心中即将得逞的快意,面上依旧良善,温声安慰他,“五弟年纪小,他的话你别放在心上。若你想与母亲一直在一起,我倒是有个法子,让五弟不再排斥你……”
“什么法子?”对方蓦的凑近了她,带着几分诱哄,轻声道:“你嫁给我,日后母亲既是你的婆母,也是你的娘亲,五弟自然没有理由再赶你走了。”
言罢,他直起身来,胸有成竹地垂眸看她,料想这些时日的相处,加之她母亲的利诱,她应该不会拒绝。就算一时拒绝,也只是小姑娘家羞涩的本能反应罢了。
他多哄几句,总能哄得她答应的。在他的预料中,小姑娘果真怔忪了片刻,而后小脸迅速泛起一股绯红,绞着手中的帕子不敢看他:“不行。”
陆翊欣赏着眼前势在必得的猎物:“为何不行?”“你是阿兄啊,兄妹之间是不可以成亲的。”“可我们既不同父,亦不同母,并不是真的兄妹。”
“那也不行,我的娘亲也是你的娘亲,我的姐姐也是你的妹妹,如此算来,我与你也算是兄妹,我不能嫁给你,这会乱了纲常……”
“你想多了,你姓沈,我姓陆,我们成亲,不会乱了纲常。”
“就是不行,”沈悠然执拗着,语气也多了几分强硬,“我唤你阿兄,便是将你当成兄长,身为妹妹怎么能嫁给自己的兄长呢?这太荒唐了……”
这样的话,沈云姝也曾对他说过。不同于眼前懵懂无知的沈悠然,沈云姝说这些话的时候,看向他的眼眸中带着浓烈的厌恶。
有那么一瞬间,沈云姝的脸与眼前人重叠,被再次拒绝的陆翊恼羞成怒,忽而攥住了对方纤细的胳膊,迫使她看向自己,目光中渗出几分阴沉:“所有的问题我会去解决,你只需说愿意……”
沈悠然被对方骤变的脸色吓到,胳膊被他攥得很疼,沈悠然挣了挣,没能挣开,只好一脚踢向他的小腿,在他因为吃痛而松懈时,才得以挣脱了他的桎梏。
“我不愿意。”她丢下这句话,便赶忙逃离了他。看着她惊慌失措的背影,陆翊知晓方才自己失态了,想来是将她吓到了。
不过这并不妨碍他的计划,他本就没打算娶一个替代品,他要的是把他要娶沈悠然的消息送到沈云姝那里。若是阿姝知道他要娶她的妹妹,一定会主动来见他的。*
丹若与青禾原本在廊檐下一边绣帕子一边聊天,却见院儿里的海棠树下,原本正好好聊天的三姑娘与陆家大郎君似乎起了争执,两人正欲过去瞧瞧,又见自家姑娘慌慌张张地跑过来,拉着她们二人进了屋,叫她们把房门关紧了。
“发生什么事了,姑娘?”丹若茫然无措的姑娘,“可是陆郎君说了什么吓到您了?”
“他……他让我嫁给他,”沈悠然抚着受惊的心口,咕哝道,“出的是什么馊主意嘛……”
丹若与青禾听罢,错愕地对视了一眼:这可不是小事,不管陆翊究竟是出于好意还是暗藏他心,这件事都须得告知家主。
沈廷瑜知道此事后,以为是陆翊看上了自家三女儿,虽然他不待见陆翊,但是若三女儿真的嫁到陆家,也不见得是件坏事,毕竟三女儿比不得大女儿温良贤惠,若嫁去别家,免不了要受些舅姑妯娌的磋磨,但若是嫁到陆家,有她的亲生母亲帮衬着,她的日子定然好过许多。
不过这三女儿的婚事,除了他这个做父亲的点头外,大女儿那边也是要知会一声的。沈廷瑜这便叫人去裴家的庄子走一趟,将此事告知沈云姝。
彼时沈云姝在裴家的庄子里已经住了近一个月,这段时间她每日去给裴老夫人请安,陪老夫人说话散步,也会经常探望养病的裴太傅,在老爷子清醒时陪他下棋,据说这样经常用脑,对他的病情也会有所缓解。
裴老夫人待她日益亲近,舍不得她离开,她便也日复一日的住了下来。
这一日她照常去陪老爷子下去,在经过琉璃花房时,瞧见一个模样水灵的婢女,怀中抱着刚采摘的百合,红着小脸正翘首盼着什么……
那粉面含羞的表情甚是熟悉,沈云姝从别的婢女脸上也曾瞧见过,不出所料的话,她盼的应该是会途径此处的裴家七公子裴怀安。
身后恰有脚步声渐进,听声音应是男子,大抵是那小婢女等候许久的裴七郎。
沈云姝不欲撞破这种尴尬的局面,恰好这槐林竹海中甚好藏匿,她寻了棵粗壮的槐树藏住身子,又抵不住好奇,探过半张脸去瞧接下来的好戏。
见果真是裴怀安,一袭水墨枝叶纹窄袖交领衣袍,秀逸如玉,正慢悠悠走在青石铺就的小道上。那婢女瞧见了他,当即抱着百合低头朝他走来。
小道不宽,勉强能容两人穿行。裴怀安是主子,自然不会主动给婢女让路,但见对面那个小丫鬟头也不抬地冲过来时,他还是下意识的躲开了。
那小婢女原是想一头撞进他怀里,却扑了个空,脚腕一扭便要摔倒。幸而裴怀安出手将其拽住,小丫鬟才没有在他面前出丑。
然而裴怀安虽然出手相助,但是嘴上也不不饶她的:“不许再对我投怀送抱,小爷我可不吃窝边草!”
那婢女脸上的红意犹如抽丝般褪了个干净,旋即小脸煞白,吓得像个小鹌鹑:“七、七少爷误会了,奴婢、奴婢没有那个意思……”
“没有最好。”裴怀安不耐烦地挥挥手,“以后不要出现在我面前。”婢女含泪跑开了。
裴怀安却没有离开,反而转头看向沈云姝这边,一双漂亮的瑞凤眼睇了个幽怨的眼神过来:“嫂嫂看够了没?”
被捉了个正着的沈云姝尴尬地眨了眨眼,从槐树后面走出来,故作无事地与他寒暄:“早啊,是要去看你的祖父么?一起吧……”
裴怀安却还要计较方才的事情:“嫂嫂方才明明比我先看到她,为何不出言提醒?反而躲起来看戏?”
“我哪里知道她要撞你呢?”沈云姝原以为那个小婢女只是想制造一场偶遇,哪里想到她直接往人怀里撞。“兴许她是不小心撞上的……”
可裴怀安一口咬定对方就是故意的:“她是这个月第六个来撞我的丫鬟了,先前还有个丫鬟把茶撒在我身上,可惜了我那件云锦衣袍染了茶渍洗不干净了,寸锦寸金,把她卖了都赔不起。”
“那你是如何处置她的?”沈云姝瞥了他一眼,“当真把她发卖了?”
“卖了她也无济于事啊,我就骂了她一顿,叫她以后离我远点。”裴怀安轻哼道,“幸亏我爹有钱,回头我叫我爹再买一匹云锦给我……”
沈云姝莞尔一笑:原来是个嘴硬心软的少年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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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9章改观
绿槐阴阴,细柳拂轩,沈云姝陪裴太傅在静乐堂下围棋,老爷子下到一半开始犯糊涂,沈云姝就改为陪他下五子棋,裴怀安原本在一旁百无聊赖地吃瓜果,见他们开始下五子棋,便兴冲冲地凑过来指导老爷子如何落子。
简简单单的五子棋,祖孙俩联手胜了两局输了三局,老爷子有些累了,裴怀安便叫人送他回去休息,自己则大马金刀地坐下来,势要再赢一局才作罢。
沈云姝方才是看在老爷子的面儿上才让出了两局,这会儿面对裴怀安自然不用手下留情,不出一刻钟便落下了连成一排的第五子。
裴怀安懊恼地拍了一下石桌:“再来一局!我就不信了……”
沈云姝闲着无事,索性奉陪到底,连着赢他七局,对面的少年从斗志昂扬到难以置信,再到怀疑自己,最后无精打采道:“我技不如你,甘拜下风,”随即为了找回面子,又问,“不过我投壶玩得极好,不若咱们来比投壶?”
亭内忽然吹来一阵风,携着几分青草与泥土的气息,沈云姝瞧了一眼外面的天色,方才还算晴朗的天此时乌云沉沉,料是要下雨,便起身道:“我不会投壶,要下雨了,咱们回去吧。”
少年急吼吼道:“那改日我教你,待你学会了,咱们再来比个高下。”沈云姝笑了笑,先一步离开了静乐堂。
大颗的雨滴落下时,沈云姝距离住处还有一程的距离,风势渐大,吹得衣裙凌乱,若是再继续走下去,淋湿了身子,叫人瞧见就不好了。她只得就近寻了个亭子,躲避风雨。
疾风骤雨之中,又见裴怀安以手做伞,狼狈地跑了过来。前脚刚踏进亭子,抬眸瞧见了她,被淋湿的玉面上一怔,随即喟叹了声,转身又冲进了风雨中。
到底他们是未来的叔嫂关系,方才在静乐堂有婢女侍奉在旁,尚不用避嫌,如今两人若是在同一方凉亭中避雨,孤男寡女的尴尬不说,更怕被人瞧见了说闲话。
沈云姝看着在雨幕中跑远的身影,觉得这个纨绔子其实也没有那么糟糕,虽然他游手好闲,不学无术,为人轻浮又浪荡,但是其实他人并不坏,也没有那些膏粱子弟那些沾花惹草的恶习,反而洁身自好,懂得避嫌,还颇有孝心……
更难得还生了一副风流雅致的好样貌,也难怪惹得这庄子里的小婢女们春心荡漾,一个一个地往他怀里扑。
这场雨来得快,去的也快,亭下的青石板路被雨水冲刷的锃光晶亮,绣着珍珠的云头鞋踩在上面,沈云姝躲避着竹叶上残存的雨珠,赏着雨后新景,慢悠悠地回到了自己暂住的院落。
汀兰与琼枝正在廊檐下说话,见大姑娘回来,忙迎了上来。“汀兰?”沈云姝原是留她在家中督促妹妹学习的,不曾想到她今日竟来庄子里了,想来是府中发生了什么事情。
虽然汀兰还未开口,但是沈云姝已经开始担心会不会与陆翊有关。果不其然,汀兰接下来的话让她心里陡然升起一股寒意。
“大姑娘,陆参政家的大郎君,也就是姑娘您的长兄,有意求娶三姑娘,老爷让奴婢来问问您的意愿,可愿同意这桩亲事?”
汀兰是沈云姝来京之后才到她身边伺候的,并不知道陆翊的真面目,此时脸上笑盈盈的,大抵觉得此桩婚事是亲上加亲,料想她是不会反对的。
然而沈云姝却一瞬白了脸,身子仿佛被冰霜冻结,缓缓换了两口气,才道:“你先回去禀告父亲,就说这桩亲事我不同意。”
汀兰不解,疑惑大姑娘为何会反对这么好的亲事:“若是老爷问起缘由……”
沈云姝神色凝重,声音虽缓而清:“日后我会与父亲解释,你只需告诉父亲,陆翊不是良配,日后也不许他再靠近三妹妹。”汀兰应下,这就回去回话了。
雨后的空气尽染潮意,叫人呼吸都觉得沉重。沈云姝知道陆翊并非真心求娶三妹妹,此举是冲她来的,是为了为逼她现身。时隔两年不见,她这位继兄还是一如既往的卑鄙。
既然猜到陆翊的意图,沈云姝自是不想如他所愿,此时她若回去,便正中陆翊下怀。可若是不回去……
沈云姝想到十二年前,她为了不被父亲带走而躲藏起来,以为只要父亲找不到自己就万事大吉,却没想到却让三妹妹替自己承受了与娘亲的分离之苦。
今日亦然,若是她为了保全自己继续躲藏下去,万一陆翊真的丧心病狂到要娶她的三妹妹……沈云姝越想越怕:她决不能让陆翊染指她的妹妹。
“琼枝,陪我去换身衣服。”方才一路走来,饶是处处避让路边歧伸的竹叶,还是被几个雨滴弄湿了衣袖,留下几个深深浅浅的印记。
换了件晴山色的褙子和绛纱旋裙,沈云姝带着琼枝去找裴老夫人辞别。
这些时日裴老夫人已经习惯了她的陪伴,蓦的听说她要走,一时有些舍不得。但想到还有月余就到婚期了,她也该回去多陪陪家人,便拍了拍她的手:“也好,你回去安心待嫁,好好享受享受做姑娘的时光……”
而后又担心她回去的路上不安全,便让人将裴怀安叫来,叫他护送沈云姝主仆二人回去。
末了还打趣这幺孙:“你这猢狲日日待在庄子里也憋坏了吧,回城里去找你的朋友们好好热闹热闹,再过五日便来接我和你祖父回去,你大哥马上要回京了,这婚事也得加紧筹备起来了……”
裴怀安笑吟吟地应下此事,这便回去叫人收拾行李,备马,套马车。半个时辰后,他与沈云姝在庄子门口碰面,一同往山下走去。
“嫂嫂怎么突然要回去?”分明早上还颇有闲情逸致地陪祖父下棋,怎的一转眼就要回家了?
沈云姝便顺着老夫人的话说:“马上要与你大哥成亲了,我回去看看嫁妆准备得如何了?”
“哦。”裴怀安也只是随口问了一句,而后便提醒她雨后路滑,小心脚下,便没再聊其他的了。沈云姝心神不宁地坐上马车,努力地沉气凝息,盘算着该如何反击陆翊。
裴怀安本想将她护送回沈府,但沈云姝称自己要去天香阁看看定做的头面,叫他将自己送去了沉香阁附近。
她在沉香阁待了不足一刻,便戴着幕篱从后门走出,去了最近的一家青楼,挑选了一个与她身形有些相似的姑娘,给了对方大把的银钱,要她过几日帮自己一个小忙。
随后才回了沈府,径直往沈悠然的院子走去。沈悠然此时正在房间里用功。
今日她知晓汀兰去裴家的庄子里找姐姐了,加之姐姐与裴家大郎的婚期将近,想来应该很快就回来了。
前些日子她总往陆家跑,荒废了功课,大姐姐布置的课业还有八成没有完成,幸而今日姐姐没有跟着汀兰一起回来,让她尚有时间补足。
正奋笔疾书着,忽而听到推门声,以为是丹若进来了,头也不抬道:“丹若,你今日先帮我写五千字,你的字迹和我的像一些。对了,青禾的帕子绣得如何了?叫她莫要绣得太好,太好的话就不像是我绣的了……”
沈云姝径直走到她的桌案前,瞧见她袖口墨迹斑斑,就连白皙的手上脸上都沾着墨,字却写得一塌糊涂,不由皱起眉头:“练字需静心,你这般急躁,不如不练……”
笔尖顿住,沈悠然倏地抬头看去:“姐姐,你怎么今日就回来了?”
“我不在的这一个月,你就是这么做功课的?”沈云姝抬起那张大惊失色的小脸,拿帕子去擦她脸上的墨渍。擦不干净,反将脸颊搽得泛红。
沈悠然感觉到疼意,不敢躲,心虚地垂下眼眸:“姐姐,我错了。”每次都这样,认错倒是挺快,但就是不改。
沈云姝怒其不争地叹了口气:“你啊你,究竟要懒到什么时候?日后若是嫁了人,你的夫家能容许你这般懒惰么?”
“怎的忽然提到嫁人?”沈悠然仰着脸,一脸惶恐地看着她,“难道你同意我嫁给陆翊了?”“你想嫁么?”沈云姝垂眸看她。
沈悠然使劲摇头:“不想不想,他是你的兄长,也就是我的兄长,兄妹之间如何能做夫妻呢?”
沈云姝的脸色才缓和了些,手上的力道也放轻了许多:“不想就好。”还担心她这单纯好骗的妹妹会上陆翊的当呢。兄妹之间如何能做夫妻?
连三妹妹都懂的道理,陆翊却偏要违悖,委实疯魔了。*沈云姝在沈府住了两日,虽未与父亲言明陆翊的真面目,但也劝得父亲放弃了与陆家联姻的想法。
而后才回到陆家,见了母亲和弟弟,以及等候她已久的陆翊。陆翊想与她单独说话,但都被她巧妙地避让了去。夜里她亦同母亲睡在一起,陆翊也不好前来打扰。
直到次日她故意支开汀兰与琼枝,假装落单,才被他寻了机会,将她拉到一处:“阿姝,你要躲我到何时?”
“阿兄不来找我,我也是要去找阿兄的。”沈云姝凝视着面前这位继兄,努力掩饰着心底的厌恶,淡淡与他道,“关于三妹妹的事情,我想与阿兄好好聊聊。只是有些话不好在家里说,今日午时,我在丰乐楼等你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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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0章偶遇
丰乐楼门面广阔,门首缚彩楼欢门,门内廊庑掩映,酒兴融怡。
沈云姝坐在小阁子里,桌上已经放了一道开口汤和几碟按酒的果子,另要了一壶黄酒,趁着陆翊还没来,她从腰间取出一包药粉,抖进那壶酒中。
她第一次做这种事情,难免心若擂鼓,双手发颤,深深吸了几口气,才慢慢冷静下来。午时的前一刻,陆翊如约而至。
他身上穿的衣服与早上时不一样,特意换了衣服,颜色是她喜欢的雨过天青色,高大的身影带着几分压迫,衬得这小阁子逼仄了几分。
他坐下,细长锐利的眼眸中藏着几分温柔:“阿姝,你主动约我,我很高兴……”
沈云姝没有心情与他说些无关紧要的话,直接道:“我知道你并非真心求娶悠然,悠然也不愿嫁你,希望阿兄高抬贵手,不要再去招惹悠然。”
声音冷冷,叫陆翊眸中的温柔慢慢敛去,继而不再遮掩自己的占有欲,逼视着她:“我可以不再去招惹她,但是,须得你做一件事情来交换……”“什么事?”
“和裴家退亲。”“不可能!”
被她一口回绝,陆翊也不恼:“你知道我对你的心意,我既得不到,又不忍毁掉你,那我只好去找一个替代品。你那三妹妹的眉眼委实与你像极,待日后我娶了她,好生调教……”
“住口!”三妹妹冰清玉润,沈云姝不许他有如此恶毒的肖想。“你死了这条心吧,悠然不可能嫁给你。”
“哦?”陆翊牵了牵嘴角,轻轻的低笑从吼间涌出,“阿姝,我喜欢你,不愿意对你用些卑劣的手段。可你三妹妹不一样,我对她可没有那么多的耐心。她思念生母,常来府中走动,我只需稍动手脚,便能叫她委身于我,届时便由不得她嫁还是不嫁了……”
沈云姝越是在乎她的三妹妹,陆翊越是有把握拿捏她。在他看来,此时的沈云姝只有两个选择,要么退亲,要么舍出自己的妹妹。很显然,她舍不得那个三妹妹。
陆翊静待着她的回答。若非早就知晓他的卑劣,沈云姝此时当真要被气得没有法子了。可今日她既敢单独与他对峙,自然不会因为他这番话而乱了阵脚。
她拿起桌上的酒壶,倒了一杯黄酒给对方。琥珀琼浆在琉璃盏中荡漾着,她亦给自己倒了一杯,换了副神态,以求人的姿态向对方举杯:“求阿兄高抬贵手,放过三妹妹。”
见她没了方才的虚张声势,陆翊以为自己胜券在握,垂眸扫了一眼那盏酒,悠悠道:“我若放过她,阿姝要如何补偿我?”沈云姝执着酒盏的手微微颤抖:“我愿悔亲。”
“好啊,”陆翊这才拿起身前的酒盏,“一言为定。”沈云姝饮下自己手中的酒,盯着他,直到他将那盏酒饮下才收回目光。
陆翊搁下酒盏,凝视着看起来有些紧张的沈云姝:“这酒的味道非比寻常,不知阿姝在里面下了什么东西?”“阿兄喝完才问,是不是晚了些?”
“只要是阿姝倒的酒,便是里面下了毒药,我也甘之如饴……”沈云姝冷笑:“阿兄才喝了一杯,就说起醉话来了。”
她起身欲离开小阁子,手腕蓦的被抓住:“你要去哪儿?”“去催菜。”“你且坐着,我去催。”“也好。”
沈云姝坐回原处,看着陆翊走出小阁子,几息后,她迅速从腰间的荷包中取出一颗药丸服下,随即也起身离开了此处。
陆翊出去不过一字的时间,折回小阁子时,撩开珠帘往里一瞧,沈云姝果然已经不在这里了。
该说的已经说了,该许诺的也已经许诺了,她躲的了自己一时,也躲不过他一辈子。陆翊心情转好,正欲离开,身上一热,忽然涌出一股难言的躁动之意。
却在此时,他在长廊的不远处瞥见了沈云姝的身影。她竟还在这里。陆翊抬脚追寻她而去,对方似有所感,行至长廊尽头,提裙上了楼梯。
不知是否是他的错觉,只觉今日沈云姝窈然的身姿多了几分风情,带着一股子妩媚劲儿,直往他心里钻,勾得他不自觉加快了脚步,终于在二楼追上了她。
他一把捉住对方的手腕,力道大了些,扯得对方撞进了他的怀里。
身体中那股燥意冲撞着他的理智,他依着自己的情欲将怀中之人抱住,喉中喑哑:“阿姝,你既答应了我,作甚还继续躲着我?”
下一瞬,怀中响起一声尖利的惊叫:“救命啊!有人要轻薄我……”不是沈云姝的声音。
陆翊身子一震,忙将怀中之人推开,发现是一个与沈云姝穿着同样衣服的女子,此时正惊恐地指着他,大声叫嚷着。
午间正是酒楼宾客众多的时候,很快便有几个脸带正色的人冲过来将他擒住。那女子瑟瑟躲在一位郎君身后,吵着要报官。
不多时,街上的巡铺兵赶来,因着人证颇多,问明之后便将他捆了,押着去了衙门。陆翊百口莫辩。
也是在这个时候,他终于反应过来,沈云姝今日约他来酒楼究竟是为了什么。*
沈云姝原是不想做到这个地步的,毕竟陆翊也算是她的半个兄长,兄长入狱,于陆家,于她来说并不是什么好事情。
可他实在可恨,竟直接言明若她嫁入裴家,他便要对三妹妹使手段。既如此,便怪不得她先对他使手段了。
她在酒里下的是能让人意乱情迷的药,为了诱他喝下,她自己也饮了一杯,虽然很快服下了解药,可那解药许是被炼成药丸的缘故,没有立即起效,她此时亦有些头晕脑胀,身体燥热。
不过沈云姝此时神志清明,自信不会被药性左右,她在陆翊离开小阁子后,返回那里,将酒壶中剩余的黄酒倒在事先准备好的竹筒中,准备回去的路上找个地方倒掉。
再次从小阁子中出来时,恰逢二楼传来女子的尖叫,楼上登时一片混乱。
那女子是沈云姝三日前从青楼中重金请来做戏的,届时只要她不肯松口和解,陆翊少不得要在牢狱之中待上十天半个月。
沈云姝躲在廊柱后面,忍着身体的不适欣赏了一会儿陆翊的狼狈窘态,而后趁巡铺兵赶来之前,离开了此处。
只不过,把陆翊送去牢狱只是缓兵之计,终究治标不治本,届时他出狱之后,定然会加倍报复回来。要想彻底斩断他对三妹妹的心思,须得尽快给三妹妹定一桩亲事才是。
若是庙会那日没有裴怀安横插一脚,或许三妹妹已经与梁家六郎定亲了,也不至于被牵扯到她和陆翊的纠葛中。沈云姝将竹筒藏在宽袖之中,低头往酒楼的后院走去
身体的燥热渐渐褪去,头脑却愈发晕眩,蓦的有一股困意如洪水袭来。她倏忽想起卖药人说过,服下解药之后,睡一觉就好了。
当时没有细想这句话,现下想来,那卖药人的意思是,这解药服用之后会令人昏睡。沈云姝不免有些后悔:若早知这解药有这样的副作用,刚才就不会躲在廊柱后面看好戏了。
眼前凝起一团团的黑雾,沈云姝强行抵着困意,往酒楼后院的马厩走去。她的马车停在那里,汀兰也在那里等着她。
沈云姝步履虚浮,不妨被往来的宾客撞到,本就摇摇欲坠的身子一个不稳便摔倒在地。撞她那人似也是喝了酒,满身的酒气,兀自说了声抱歉便走了。
沈云姝试着站起身来,却因着使不上力,又狼狈地摔坐在地上。有脚步声靠近她,随即一双有力的大手便将她扶了起来。
少年清朗的嗓音传来:“嫂嫂怎的摔倒了?可是吃醉了酒?”是裴怀安。
在虚弱狼狈之时遇到熟悉的人,沈云姝本能地抓住了他的手:“我身体不适,劳烦你送我去马车上。”
“哦,好。”裴怀安朝不远处的几个朋友挥了挥手,示意他们先进酒楼,而后转身问沈云姝,“你的马车在哪里?我送你过去……”沈云姝抬起脸来,茫然地去寻自己的马车。
可眼前黑雾弥漫,她一时分辩不清,况且她今日没敢用自家的马车,而是叫汀兰临时雇了一辆,这可叫她如何寻找?
“去找……汀兰……”沈云姝强撑着说出汀兰的名字,便没了意识。“找谁?”裴怀安却没有听清楚,“什么蓝?”
先前他只在庄子里见过她的婢女琼枝,不知她身边还有个婢女叫什么蓝。然而沈云姝已经软绵绵地昏倒在他怀中,任是他如何问也不开口了。
男女有别,他这抱也不是,不抱也不是,且她又是自己未来的嫂嫂,他不能不管,一咬牙,索性将她扛到自己马车上,随即下车去找她口中的“小蓝”。
可是他寻了一圈也没有寻到所谓的“小蓝”,只好返回马车。
他不好进车厢里,便坐在外面,捻开折扇给车厢里的沈云姝扇风,喃喃道:“怎的醉成这个样子?闻着也没有什么酒气啊,瞧着脸也不红……”
醉酒的人大都两颊酡红,可车厢里的女人非但脸颊不红,反而肤色晶莹,一片清然。
她闭着双眸,静静倚靠在车厢壁上,蜜荷色的百迭裙像绽开的花一般堆委着,素雅的颜色让她恬静的面容更加出尘,虽然早就见过她许多次,但第一次见她秀丽的睡颜,还是让未经情事的少年短暂失了神……
意识到自己自己僭越后,裴怀安忙将目光转开,看花,看树,看马,就是不敢再往车厢里看一眼。秋日的天空蓝得澄澈而深邃,后院植着几棵桂花树,送来阵阵清香。
沈云姝醒时,睁开眼睛便瞧见半掀的帘子外,阳光下少年那张清俊的侧脸。他不知从那里折来一根草梗,咬在嘴里,百无聊赖地仰头看天。
她便也随意瞥了一眼高远的天空,发现日头西移许多,估摸着她这一觉睡了约莫一个时辰。
身子一动,他便听到了声响,转过脸来看她,一双瑞凤眼清明透亮:“嫂嫂,你终于醒了,再不醒,我便要饿死了……”
他原本与好友约着来此品尝酒楼的新菜,奈何被迫守在这马车上,期间好友几番过来催促,他遮挡着车厢的身影,让好友先吃。
一刻钟前,酒足饭饱的好友们一一离开,也没说给他稍点吃食回来,哪怕是一块饼子呢?“我不是说让你带我去找汀兰么?”沈云姝揉了揉僵硬的脖颈,从车厢中走出来。
“我没听清她的名字,原来她叫汀兰啊。”裴怀安一个纵身跃下马车,扯了扯袖子,叫她隔着衣袖扶着自己的手臂下来,嘴里不免多念叨了两句,“嫂嫂,你以后可不能再喝那么多酒,特别是一个人出来的时候,这次亏得是遇到我了,若是遇到些不怀好意的登徒子,后果可是不堪设想……”
“我没有喝醉,”沈云姝可不想让未来的小叔子误会自己是个爱喝酒的女人,略思忖,便道,“我应该是吃了些不好的东西,嗯,轻微中毒了……”
“中毒了?”对方惊讶道,“那我送你去医馆?”
“不用,我现在并无不适,应是无碍了。”眼前的少年虽锦衣华服在身,性情却抱朴含真,沈云姝心中对他的好感不免又多了一分。她定定地看着他,陡然生出一个好主意。
“裴怀安,你要不要娶我的三妹妹?”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少年吓了一跳,难以置信地看向她:“嫂嫂,虽然今日我帮了你,但是你也没必要让你的妹妹对我以身相许吧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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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1章梦境
“你先前在庙会上见过我三妹妹的,你对她念念不忘,还托我把磨喝乐送给她……”说起那个磨喝乐,却是还在沈云姝手中。
当时她对裴怀安尚还心存偏见,不愿三妹妹与他有所牵连,故而那磨喝乐还在她房里收着。
“我也没有对她念念不忘……”虽然当时确实念了几天,但是眼下事情都快过去一个月了,他早就把对方忘在脑后了。“而且我年纪小,还想多玩两年,才不愿娶个娘子天天约束我呢。”
“你若觉得娶个娘子会约束你,那你更要娶我家三妹妹了,”沈云姝笑盈盈道,“我三妹妹自小被父亲娇惯着长大,性子散漫,惯会偷闲躲静,自是懒得管你。且她与你一样喜欢吃喝玩乐,木射与投壶也玩得极好,日后你们二人定能玩到一处去……”
“哦?”这倒是与他兴趣相投,“那她可会逼我读书?催我上进?”“她自己也不喜欢读书,倒是很喜欢看话本子。”“那她可会嫌我游手好闲,不务正业?”
“你父亲挣下的家业,只要你不沾嫖赌,不无度挥霍,自会保你一辈子锦衣玉馔,无忧无虑,这样的生活正是她喜欢的,她又怎会嫌弃你?”
“这样说来,我与你三妹妹的确很般配。”反正他早晚都是要娶妻的,若是那沈三娘子真有她说得这般适合自己,那娶她自然比娶旁的姑娘好。
腹中传来辘辘声响,裴怀安委实饿得遭不住了,一边抚着肚子一边道:“后日我去庄子里接祖母回来,到时我便禀明祖母,若她老人家同意,那改日便遣媒人上门提亲。”
“要快些,你也知我三妹妹貌美非常,想要求娶的人很多,”沈云姝担心夜长梦多,须得赶在陆翊出狱前给三妹妹定下亲事来,“若老夫人不同意,劳烦你尽快告知我,我也好给三妹妹另寻好人家……”
“行行行,”祖母一向疼他,既是他想娶的姑娘,祖母怎会不同意。“我先去吃饭了,饿得我头晕眼花了。”“嗯,去吧。”
少年飞也似的跑了,玉冠高束的墨发甩出肆意的弧度,不消片刻便跑进了酒楼中。看来真是饿坏了。沈云姝抿唇笑了笑,找到汀兰雇的那辆马车,主仆二人这便动身回沈府。
回去的路上,沈云姝一直在思量裴怀安与三妹妹的亲事,越想越觉得委实妙哉。
他们二人都是一般大的年纪,同是锦绣堆儿里长大的人,天真不知苦,性子也相近,不过是一个爱玩,一个懒怠了些。
裴怀安上有赚钱如流水的父亲,又有在朝为官的伯父与堂兄,光耀门楣的责任也无需他承担,就算不上进,三妹妹嫁给他也能过富贵荣华的生活。
更何况她这个做姐姐的也嫁在裴家,届时她既是长姐,又是长嫂,有她在,裴怀安也不敢欺负三妹妹。
如此想来,那日裴怀安在庙会上无意破坏了三妹妹的姻缘,许是天注定的。三妹妹嫁入裴家,可比嫁入梁家要好许多。
今日可谓双喜,一喜是将陆翊送入牢狱,二喜是三妹妹的姻缘有了着落,沈云姝喜难自禁,满面春风地回了沈府。
原是想将这件事立即告诉三妹妹,不过现在这个时辰她约莫在午歇,沈云姝便没去打扰。
她亦有些疲累,毕竟今日这事她足足筹谋了三日,眼下心里的石头终于落地,她长吁了一口气,解下外衣也准备小憩一会儿。
罗衣轻飘飘地落下,沈云姝忽的僵住,面上的喜色登时褪了个干净:她藏在袖中的竹筒不见了!
沈云姝忙穿好衣服,唤来汀兰,让她叫上一个小厮去追回方才雇的马车,去车厢中看看是否有她遗落的竹筒。若是没有,即刻去丰乐楼一趟,找到裴怀安的马车,问问是否落在他的马车上了……
*裴怀安迅速填饱了肚子,想着好友们离开时说要去教坊私听曲儿,他原是想过去的,转念一想他马上要像沈三娘子提亲了,还是洁身自好些为好,于是便叫车夫送他回府。
马车一动,有什么东西从座板下面辘辘滚了出来。裴怀安低头看去,见是一个竹筒,便随手捡了起来。想来应是沈云姝落下的。
握在手里沉甸甸的,打开之后闻了闻,是酒,丰乐楼自酿的黄酒,味道醇和,不易醉人。
左右也不是什么贵重的东西,裴怀安便也没想着还回去,握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把玩了一路,下车时也没扔,掂着竹筒回了自己的院子。
他所住的辞忧院在府邸的最深处,虽是距离府门远了些,但胜在幽静雅致,其内遍植五彩花木,景随步移,十分怡人。
更重要的是,辞忧院挨着后门,十分便于他神不知鬼不觉地偷溜出去。不过他之前溜出去的次数太多了,现下后门一直有人守着,以后再想偷溜出去,只能翻墙。
辞忧院的仆役不多,婢子们侍奉花草,打扫屋舍,家丁们便做些粗活重活,院儿里的主事是一位姓唐的嬷嬷,是祖母特意从自己身边拨过来的,帮着他管理这院儿里的人和事。
“七公子怎的这么早就回来了?”唐嬷嬷目光柔和而慈祥,笑吟吟地看着他。
她知道今日这位小爷约着三五好友出去游玩,以往不玩到天黑是不会回来的,今日倒是奇了,竟然过了晌午就回来了。
裴怀安也不好说是因为看顾未来的嫂嫂才与好友分开,便随口敷衍了一句:“我吃多了,困得慌,回来睡一会儿……”“晌午日头大,我瞧公子出了汗,可要沐浴一番再睡?”
“不用。”裴怀安抬脚进了房间,将隔扇门推上,松散了衣襟,便往床上一倒,竹筒从他手中滚出,落在薄衾之上。
忽而有些口渴,裴怀安懒得唤外面的婢子送水进来,便打开竹筒饮下半筒黄酒,随即翻了个身,迷迷糊糊睡去。
洞开着的槛窗外红情绿意,夏末秋至的风带着余热吹得枝叶沙沙作响。室内寂静如初,沉睡的少年亦陷入一场花香四溢的梦境之中。
一位朦胧秀丽的女子伏在一方窄榻上沉睡,墨发白衣,素极而艳。桃粉梨白的花瓣雨落在她柔腻的面颊,半挽的云发,以及凹陷的腰窝上。雅致的双眸缓缓睁开,乌黑杏眼闪烁之间,翻涌出无数情丝,将他一点一点地绕了进去……
梦中浮浮沉沉,他的眼中尽是她潮湿的眸,清丽的脖颈,以及隐隐泛着潮红的如雪肌肤。
少年竹玉似的手攥紧了薄衾,蛰伏在冷白皮肤下的青筋暴起,终于在一声喟叹后,销声匿迹。裴怀安悠悠转醒之际,身上还有未完全褪去的酥麻之意。
难以名状的愉悦令人回味,裴怀安初次体验这般感觉,拥着被子迟迟不愿醒来,然而双股之间横生一片粘腻,令他十分不适,他迷蒙着坐起身来,掀起被子想瞧瞧是怎么回事……
而后瞪大了眼眸。*唐嬷嬷正坐在抱厦之下看着院儿的人忙活,忽听卧房里传来一声惊叫,忙起身往卧房而去。
“七公子,发生什么事了?”唐嬷嬷立在隔扇外,关心地询问。
“我、我没事,”隔扇的另一边,裴怀安用被子将自己的半个身子掩住,燥得几乎要烧起来了,“唐嬷嬷,我要沐浴,叫人快些备好水……”
“是,公子稍待,我这便叫人去准备。”唐嬷嬷没想太多,这便安排人去厨下打热水了。
卧房内,裴怀安涨红着一张脸,先拿来帕子简单擦拭了一番,又换了一身衣服,至于被换下来的沾染了脏污的衣服,以及那张同样不清白的帕子,他不想被人瞧见,便将其团成一团,塞到了床底下。
做完了这些,才松了一口气,坐在床边开始反思自己为何会做这样的梦。尤其是梦里那双熟悉的眉眼,分明是……
他按住胸腔里那颗如同擂鼓的心,劝说自己:一定是因为嫂嫂要将沈三娘子许配给他,他才会做了这样一个春梦,梦里的那个人一定是沈三娘子……下流!
他在心里打了自己一耳光:还没与人定亲呢,就这般亵渎人家,委实不要脸。
余光瞥见枕边的竹筒,此时出了一身汗的他正口干舌燥,他摸过来打开竹塞,一股脑将余下的黄酒都喝了。解渴,也能压压惊。
不多时,有婢子过来敲门,说热水已经准备好了。裴怀安起身去了净房。明明水只是温热,可是他却越洗越热,只好不断地唤人进来加凉水。
负责加水的是他的随侍庆梧,第三次要水时,庆梧伸手探了探浴桶里的水,惊讶道:“公子,水已经很凉了,还要加吗?”
“加。”扶着浴桶的手鼓起缕缕青筋,坐在浴桶中的少年眉头紧蹙,似在忍耐着什么。
察觉到主子神情有异的庆梧,将手中的半桶凉水倒进去,问道:“公子可是有哪里不舒服?”
对方是陪他一起长大的侍从,年长他两岁,二人既是主仆,也是无话不说的好朋友,一些无法与旁人道的难言之隐,裴怀安只能说给他听。
“庆梧,”身体的燥意愈来愈烈,少年喑哑着嗓子,羞耻道,“我想女人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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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2章双喜
沈云姝遗落的那个竹筒终究没找回来。汀兰雇来的那辆马车上没有,赶去丰乐楼时,裴家的马车已经不在了,又不好追去裴府询问,只得作罢。
那竹筒的酒是有问题的,若是被人误喝了去……
沈云姝不敢往下想,惴惴不安了几日,直到裴府的人再次登门提亲,忧虑被喜事冲淡,猜想那个竹筒应是没有引起什么大麻烦,便不再想这件事了。
关于裴怀安与三妹妹的亲事,沈云姝那日待父亲下衙回府,便同他提了此事,让父亲心里有个准备。
原以为父亲也会认同这桩亲事,不曾想父亲听罢,竟摇头说不行:“姝儿,你三妹妹她……配不上人家。”“怎的配不上?”
沈云姝不免觉得奇怪,父亲一向疼宠三妹妹,怎的到了这个时候,反而看轻自己的女儿呢?
再说,当初那镇护将军府的梁六郎也不比裴怀安差,三妹妹既作配得了他,自然也能作配得了裴七郎。
“三妹妹秉性纯善,乐天达观,虽智识不足,学问浅薄,但裴七郎亦是个不求上进,贪图玩乐之人,他们性子相近,相貌也登对,且咱们两家门第也相当,父亲缘何觉得三妹妹配不上裴七郎?”
父亲叹了口气,又道:“两个稚气未脱的孩子,凑在一起,如何能过好日子?”
“这件事父亲亦不用担心,我与三妹妹同嫁入裴家,既是姐妹,也是妯娌,日后我定会好好帮衬三妹妹。再说裴七郎母亲早逝,父亲也常年在外经商,三妹妹嫁给他便不用侍奉公婆……”
可父亲还是不同意:“纵使这样,我还是不放心,趁着裴家还没派人来说亲,你明日去见裴七郎,与他说今日只是玩笑话,叫他莫要当真。”
“我不去,父亲今日若不能出个真正缘由来,我便去找母亲说理去……”
沈云姝执拗起来,连沈廷瑜这个做父亲的也没有办法,默了一会儿,才道:“为父与裴七郎的父亲当年曾是同窗,后来因故割袍断义,若是让悠然嫁给他的儿子,岂不是叫为父与他都尴尬?”
原来父亲与裴怀安的父亲还有这样一番渊源。沈云姝难免动摇了几分,但仔细一想,又觉得不对。
“若是父亲与裴叔叔的恩怨颇深,那裴老夫人应是知道的,可她既然选择我做她的孙媳,说明并不介意你们之间的恩怨……”
不待父亲再次开口反驳,沈云姝接着道,“若是裴家真的来提亲,还请父亲暂且不要拒绝。我实不愿叫父亲知道,现在正有一个宵小之徒在觊觎三妹妹,我如此着急为三妹妹张罗亲事,也是为了防那宵小之徒。父亲姑且与裴家先商议亲事,暂不下定,用裴家做挡箭牌,也好保护三妹妹……”
“是哪个混小子在觊觎悠然?”“父亲无需知道那人是谁,请父亲信女儿这一回……”“也罢,先这样吧。”
沈云姝这厢费劲唇舌说服了父亲,殊不知裴老夫人在得知自家幺孙要娶沈家的三姑娘时,也颇费了些心神斟酌此事。
两年前着手给长孙裴怀瑾议亲时,老太太就把京城适龄的闺阁姑娘都寻摸了一遍儿,对沈家这位三娘子也略有了解,知晓对方样貌虽是极好的,却胸无点墨,腹中草莽,与秀外慧中,端庄知礼的沈家大姑娘有天壤之别。
不过老太太也知晓自家幺孙是个金玉其外的,与那沈家三娘子半斤八两,看起来还算般配。只是老太太还是希望给给幺孙挑一位克娴静内则,聪慧勤勉的姑娘,成亲后能相夫教子,辅佐夫君上进。
譬如先前在大房儿媳跟前侍奉的孟家丫头,虽是性子柔弱了些,但也勉强能入老太太的眼,可惜小七看不上人家,非是不愿意,后来那丫头叫长兴侯府的林五郎求去了,过些时日也要成亲了。
现如今小七瞧上个还不如孟丫头的,还不如当初逼着他娶了孟家丫头。
老太太也苦口婆心劝过幺孙:“娶妻当娶贤,若是沈家三姑娘有她姐姐一半的贤惠,祖母也就答应了,实在是……”
可小七非但听不进去,还梗着脖子与她反驳:“祖母,我不喜欢贤惠的姑娘,我就喜欢闲在家里什么都不会的……”听听,这说的什么话?
老太太板起脸来,不肯答应,小七那倔脾气也上来了:“我非沈三不娶,若是祖母不同意,那我就终身不娶好了。”老太太气得戳他的脑袋:“你真是魔怔了……”
最后让老太太松口答应的,是辞忧院的唐嬷嬷。
唐嬷嬷与她悄声说:“老太太,今日负责整理七公子卧房的婢子,从床底下掏出好几件衣服和帕子,尤其那几条亵裤上还有尚未干涸的渍迹,小婢子不懂,老奴却是懂的,分明是七公子他……晓事了……”
老太太听得哭笑不得:这小猢狲馋那沈三,都馋到这个地步了?终究老太太心里还是偏疼幺孙,他既如此喜欢沈家三娘子,莫如就随了他的愿吧。
不过这件事情老太太也不能一手做主,她想起小七的父亲与沈三的父亲有旧怨,两人已经断交多年,如今小七非要娶沈家的姑娘,这件事情须得他这个做父亲点头才行。
于是不理会孙儿的催促,老太太叫人写信去泉州,问询裴远舟的意见。不过信还没来得及寄出去,小七的父亲竟然回来了。
他此番带队出海归来,准备休息一个月,趁此空隙回京城看望二老,顺便也帮着大房操持裴怀瑾的婚事。
裴老夫人与他说了小七的事情,没想到他非但不反对,反而觉得甚是不错。“可你不是与那沈尚书断交了么?”
“是啊,多年不来往了,”裴远舟笑得意味深长,“如今正好借着儿女的亲事,与他重修旧好……”裴家遣官媒上门说亲时,裴远舟也跟着去了。
沈廷瑜原本想将这亲事敷衍过去的,但见旧友登门,两人喝了一顿酒,重修旧好的同时,直接将两个孩子的亲事定下了。
待裴府的人走后,沈云姝便来前院寻父亲,想问问他们聊得如何。父亲喝醉了,没了往日威严的仪态,翘着腿坐在台阶上吟诗,看起来心情颇为不错。
见她过来,父亲便拍拍身边的空处,叫她坐下,醉眼朦胧道:“我与远舟兄商议好了,趁着他在京的这一个月,把悠然的婚事一起办了,届时你们姐妹二人同时出嫁,他裴家双喜临门……”
沈云姝倍感诧异。分明前几日父亲对待这桩亲事的态度还模棱两可,说是与裴怀安的父亲有恩怨,怎的今日不仅一口一个“远舟兄”叫着,甚至连三妹妹的婚期都说定了?
“父亲,这会不会太着急了?”“没事,急也是他们急,他们家一下子娶两个新妇,自有一番忙活,你和悠然安心待嫁即可,悠然的嫁妆我也早就备好了……”
三日后,裴家来下聘礼,绫罗绸缎,珠翠团冠,茶果羊酒,堆满了院子,另有一口红木大箱,里面装着满满的金银元宝,两个壮汉抬得气喘吁吁……
裴远舟经商多年,果真财大气粗。
沈悠然只过去扫了一眼,连礼单都没有功夫去看,因为她的嫁衣还没有绣好,时下都兴姑娘家自己绣嫁衣,先前姐姐陪着她绣过,后来姐姐去裴家的庄子住的那段时间,她想着自己何时出嫁都不知,不必这么着急,于是便将其搁置在柜子里了……
万万没想到她这婚事来得如此快。这几日她从柜子里掏出那件绣了一半的嫁衣,绣花针挥得眼花缭乱,绣得快哭了。
幸而有大姐姐帮着一起绣,姐妹二人齐心,还是有望在成亲之前绣完的。
只是沈悠然原本眼睛就不好,着急之下心火亢盛,那火直往眼睛里钻,惹得她双目赤红,流泪不止,连着喝了几天的降火药也压不下去。
沈云姝见她这般,只得拿走她手中的针,叫她先将眼睛养好。至于这剩下的绣活儿,沈云姝叫上女工还不错的汀兰和青禾帮忙,左右只要她们不说,旁人也不知道这嫁衣不是沈悠然一个人绣的。
沈悠然用帕子包了冰块敷眼睛,躺在美人榻上与姐姐聊天:“姐姐,那裴怀安长什么样子啊?”
前些日子大姐姐拿了一个磨喝乐来找她,正是先前在庙会上她挑选的却没钱买的那一个。说是那日帮她付钱的面具公子,正是裴家七郎裴怀安。
当时大姐姐只与她说裴怀安有意求娶她,没想到她连裴怀安的面儿还未见过,就要嫁给他了。
“他啊,生的玉质金相,可谓松风水月,未足比其清华,仙露明珠,讵能方其朗润①……”沈悠然没听过这些词,但也能理解:“大姐姐的意思是,他生得极为好看,是么?”
沈云姝点点头:“嗯,总之样貌你不用担心,自是与你极为般配的,而且他虽纨绔名声在外,行为浮散,但并未沾染什么恶习,他率性不羁,亦识大体,有孝心,是个有纯善之心的人……”
沈悠然听得小腿一翘一翘的,喜滋滋道:“大姐姐帮我挑的郎君,总归是没错的。”嫁衣将要绣好之时,陆家派人给姐妹二人各添了一份嫁妆。
沈云姝先前就与母亲商议过,要从沈家嫁出去,且这些时日借着帮妹妹绣嫁衣,一直不曾回陆家。今日来添妆的是陆府的管家许伯,沈云姝同他打听了几句陆翊的事情。
陆翊那日被扭送去府衙后,便有人给陆家送了信儿。陆家本想疏通一番将陆翊救出来的,奈何人证太多,那青楼女子又咬紧了不松口,最后被判杖三十,拘十五日。
现下十五日已过,陆家已经将人接回来了,关了他的禁闭,让他在房中边养伤边反省己过。沈云姝喜闻乐见,至少在成亲前,他都没法来烦扰她和悠然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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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3章催妆
裴怀瑾于七月下旬回京,彼时距离他与沈家大娘子的婚期还有十余日。
祖母为他准备了洗尘宴,宴上其乐融融,谈笑着说起双喜临门之事,裴怀瑾才知小自己五岁的堂弟怀安也要娶妻,且婚期与他在同一日,娶的还是他未婚妻的亲妹妹,沈家的三娘子沈悠然。
家人们不由调侃他们两个,在裴家他们是兄长和堂弟,到了沈家就是姐夫和妹夫,可谓“亲上加亲”。
宴后,裴怀瑾送祖母回了椿萱堂,探望过祖父后,又去了母亲的海棠苑,陪着她说了会儿话。
人逢喜事,祝氏的精神也比以往好了很多。这些时日她愈发认真调养身体,为的就是在儿子成亲当日,精神抖擞地接受儿子与新妇的拜礼。
平日顾及着身子,她从不饮酒,今日儿子归来,她高兴之余才敢浅酌了两杯药酒,身上暖融融的,人也有几分微醺。
祝氏欣慰地看着年轻有为的大儿子,说起前些日子老太太寿宴上,沈家大姑娘也来祝寿了,那姑娘哪儿都好,言语得体,端庄大方,她越看越喜欢。
后又说起孟婉心,祝氏从前拿她当半个女儿看,总忍不住提起她:“你与沈家大姑娘的亲事定下没多久,她也定了人家,是长兴侯府的林五郎,家世人才自是没得说,可就是听说那他院儿里有团糟心事儿,我劝婉心谨慎思量,可她非是不听。但愿她嫁过去能过上好日子……”
裴怀瑾与那位孟家表妹见得不多,对于她的亲事自然无多少兴趣,只安静地听着母亲的絮叨,并不往心里去。祝氏说罢了孟婉心,又提起了小七要娶的那位沈家三娘子。
因着小七前头拒了孟婉心,转头又非那位沈三娘子不娶,祝氏是有些促狭的心思暗藏在心底的。
“都知道那沈家三姑娘是个貌美却无才的,比起婉心实在差许多,老太太也是过于宠溺小七,情急智昏,竟然依了他,你那三叔也是,不仅不阻止,还跟着媒人一起亲自上门提亲,婚期也定在了与你同一日,像是闹着玩一般……”
“母亲,”裴怀瑾适时出言阻止,“闲谈莫论人非。”
祝氏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竟在儿子面前议论长辈与小叔子,羞赧之余,又觉得伤了为人长辈的尊严,不由睇了他一眼:“知道了,到底是儿子不如女儿贴心……”
以前婉心在跟前侍奉的时候,自己说什么那丫头都附和着,哪儿像这个古板的儿子,没说几句呢就教育起她这个做母亲的来。
“行了,我今日也累了,你也早点回去休息吧。”祝氏没了心情,摆手叫他走了。*掌灯时分,裴怀安自个儿抱着被褥枕头来了他的筠芝院。
“我那辞忧院正在重新修整,以备迎娶新妇,大哥,今晚我来与你挤一挤……”
裴怀瑾今晚歇在书房里,正房那边已经装饰得差不多了,一应物什都是崭新的,新妇未进门之前他不好去睡,便叫人抬了张罗汉床在书房里。
“怎的没去三叔的院儿里睡?”裴怀瑾接过他怀中的被褥,铺在罗汉床上。
“我爹每次喝醉了就喜欢跑到我的房间里对着我唉声叹气,不知道是嫌我不成器还是睹我思人想念亡妻了,今晚他在宴上又喝了不少,我可不想半夜一睁眼被他吓死……”
裴怀瑾没回来之前,裴怀安都是住在父亲的院儿里的。今晚瞧见父亲醉成那个样子,忙抱着铺盖找个地方躲着了。
兄弟二人挤在一张不算宽敞的罗汉榻上,裴怀瑾听着他东一句西一句地说些趣事,说起前些日子他陪祖父祖母去城外的庄子避暑,沈云姝也去了,在那里住了将近一个月,还与他下过五子棋,在棋盘上将他杀了个七进七出……
裴怀瑾提醒他:“七进七出不是这么用的。”裴怀安笑呵呵道:“我读书不好,乱用典故,大哥能领会我的意思就好。”
提起沈云姝,裴怀瑾便多问了一句:“你与沈三娘子的亲事,可是云姝撮合的?”
“不是。”先前祖母也这般怀疑过,但是裴怀安见祖母不满意沈三娘子,担心祖母因此对嫂嫂心生不满,便没敢说此事的确有嫂嫂从中牵线。
今日大哥这样问,他亦是一口否认,搬出先前与祖母解释的那套说辞:“我对沈三娘子是一见钟情,那日在庙会上,她没钱买磨喝乐,不知将我认成了何人,扯着我的衣服让我给她买,我买了,她又不要,一溜烟就跑了……”
“后来在祖母的寿宴上见到嫂嫂,见嫂嫂眉眼与她相似,便大抵猜出了她的身份。过后我拿那个磨喝乐试探嫂嫂,求嫂嫂帮我转交给她,才确认她就是嫂嫂的三妹妹……”
“这段时间我总是梦见她,料想是得了相思病,才央求祖母去沈家提亲……”
这些话亦没有作假,自从那日嫂嫂与他提议,叫他娶她的三妹妹后,他便连着好几日都梦见了沈三娘子,还在梦里对她做了那样的事情,以至于他连着好几个晚上,半夜偷偷摸摸起来换裤子。
裴怀瑾听他说的言真意切,自然无从怀疑。只是他方从母亲口中听到一句,沈三娘子比孟家表妹差很多,难免多问了一句:“在你眼里,沈三娘子是怎样的人?”
“我只见过她一面,她长得很好看,也很可爱。”“没了?”“没了啊。”至于嫂嫂口中说的那些,什么生性散漫,喜欢偷懒,这些他也不好意思说给大哥听。
“原来如此……”“什么原来如此?”裴怀瑾望着上方的梁顶,悠悠道:“你那不叫一见钟情,叫见色起意。”
“……”说的好像也对。裴怀安摸了摸自己的脸,喃喃道,“希望成亲那日,她也能对我见色起意。”毕竟到现在为止,那位沈三娘子还未看过他的脸呢。
婚期将近,依着规矩,即将成亲的男女都不宜再见面,他也没有机会去给她瞧瞧自己的模样,也不知道盖头掀开后,她会不会喜欢自己这张脸……*
婚期的前三日,桂树尽数开放,香气盈了满院。
沈悠然的嫁衣紧赶慢赶的终于绣好,样式图案与大姐姐那件一般无二。裴家送来催妆礼,香粉团扇,凤冠霞帔,姐妹二人的俱是一致,唯有销金盖头不同,沈云姝的那张张是鸳鸯戏水,沈悠然那张则是喜鹊登梅。
翌日沈家派人去裴家铺房,挂帐幔,铺新褥,汀兰作为沈云姝的陪嫁婢女,留在筠芝院压房,沈悠然的陪嫁婢女丹若则留在辞忧院。
成亲的前一日,沈父特意派人去陆府接来宁氏,让她这个亲生母亲过来陪陪即将出嫁的女儿,顺便教她们一些为人妻子要做的事情,第二日也能送她们出嫁。
姑娘做了媳妇,便不能像闺阁中那般恣意了,宁氏对大女儿是放心的,那些操心的话,譬如如何体贴丈夫,如何孝顺长辈,如何管理后院,大都是说给三女儿听的。
沈悠然听得呵欠连连,直到母亲拿出两本画册,分给她们一人一册,沈悠然随手翻开,那双半阖的眼眸霎时瞪得溜圆,困意一扫而光。
“这就是敦伦之礼?”从前她只在话本中看过寥寥几句描写,只知其事,不知其中奥妙,今日倏地看到,不由大受震撼。
那些交叠的画面闯入姐妹二人的眼眸中,两人的脸一个比一个红,宁氏笑了笑,开口道:“所谓敦伦,其仪男俯女仰,以合天覆地载之理……”
沈悠然一边听母亲说,一边将画册从头到尾翻了一遍,小脸通红,两眼发黄。
比不得姐姐含蓄矜持,沈悠然大胆发问:“娘亲,我看话本里说什么颠鸾倒凤不知天地为何物,此事当真令人愉悦么?”
“这个问题问得很好,”宁氏摸了摸她的头,怜爱地看着自己的两个女儿,叮嘱道:“初次是会有些不适的,若是觉得疼,尽可唤对方轻些,莫要由着对方来……”
姐妹二人听得齐齐点头。
宁氏又将目光放在沈悠然的脸上:“你年纪小,不宜过早有孕,我这里有张避子的药方,温和不伤身子,事后喝上一副,待两年后再要孩子。裴家是通情达理的人家,那裴七郎年岁也不大,想必也不会着急要孩子……”
女子过早有孕,不仅伤自个儿的身子,也怕孩子会有不足之症,故而高门大户里那些心疼女儿的,大都不会让女儿太早怀上孩子,这也算是一条默许的成规。
夜色沉酽,四周阒寂,唯有沈悠然的房里还亮着灯。沈云姝今晚不打算回自己院儿里了,和沈悠然一左一右挤在母亲身边,和小时候那般,央着母亲再给她们讲一次睡前故事。
“讲个什么故事呢?”宁氏拥着长成大人的女儿,那些幼稚的故事自然不适合讲给她们听,思来想去,倒是想到了一个应景的。
“时下娶妻之礼,讲究晨迎昏行。那你们知道,为什么要在黄昏时行大礼?”
沈云姝读的书多,很快答道:“《易经》中讲阴阳之道,谓之男为阳女为阴,黄昏正是阴阳交替之时,以黄昏为期绸缪束薪,合二姓之好,方为吉时良缘……”
沈悠然读书少,窝在母亲怀里啃指尖:“娘亲不是要讲故事么?怎的又讲起大道理来?”
宁氏欣慰于大女儿的兰质蕙心,也没有扫了小女儿的兴致,继续道:“姝儿说的很好,不过听闻,在很久以前,有一种野蛮的婚俗叫‘抢婚’,顾名思义,就是抢夺女子为妻,这种行为不宜光明正大的做,于是他们便趁着天色昏昏之时抢夺女子回去成亲,久而久之……”
沈悠然听着母亲娓娓道来的故事,嗅着母亲身上独有的淡香,渐渐陷入梦乡。许是睡前故事听得太认真,在梦里,她也经历了一场兵荒马乱的抢亲。
梦过无痕,破晓时分,她被母亲从梦中叫醒,此时大姐姐已经回了自己的院子,梳头娘子也已在外面候着了。母亲温柔地唤她:“悠然,该起来梳妆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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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14章成亲
凤鸣朝阳,吉时已到。迎亲队伍捧着瓶烛香球、纱罗妆奁、裙箱衣匣整装待发,负责抬喜轿花担的轿夫们姗姗来迟,裴怀瑾与裴怀安祭拜过家庙后,抱雁准备出门迎亲。
却有宫里的一位黄门奉圣上口谕而来,急召裴怀瑾进宫议事。圣命难为,迎亲一事只能交由七弟裴怀安代迎,裴怀瑾脱下喜服,换上官袍便随黄门进宫了。
沈府的人见迎亲队伍前只有裴怀安一人,不见裴怀瑾的身影,得知缘由后,虽无奈但也只能接受。窗阴渐渐东去,奠雁礼后,前院的迎亲队伍鼓乐催妆。
沈悠然头顶繁重的头冠与钗环,缀着珠玉的销金盖头将她的脸遮得严严实实,眼前只一片喜庆的红,其余的什么都看不见,全凭旁人扶着,引着,直至走到喜轿前,她瞧见一抹红色的袍裾,晓得那是为她举着轿帘,即将成为她夫君的裴怀安……
心跳倏忽变得很快,她下意识地扭头想去看对方的模样,盖头上的珠玉随着她转头的动作碰撞出清越的脆响,与他那句“仔细脚下”重叠在一起,她一时没能听清楚他的声色,也无从看到他的容貌……
俯身进了喜轿,迎亲队的人唱起歌谣讨要红包,一番热闹后,两台喜轿并排而行,迎亲队伍与送亲队伍合成一队,宛如一条红色的游龙,浩浩荡荡地朝裴府进发,成为城中一大盛景。
清风拂帘,喜轿随着抬轿人整齐的步伐有规律的颠簸着,自卯时开始沐浴梳妆的沈悠然,被轿子颠出了困意,脑袋一点一点的,半睡半醒间,轿子突然一个急转弯,她不妨,身子不受控制地撞在轿子一侧,头上的凤冠被撞歪,扯得她头皮生疼…
而后轿子骤然颠簸许多,比不得方才的不紧不慢,这会儿像是轿夫们抬着她飞奔,颠得她在轿子里无法安坐。
轿外传来一片嘈杂的叫嚷声,沈悠然从中听到青禾尖利的叫喊:“有人抢亲了!快救我家姑娘啊!”抢亲?那不是娘亲讲的故事里才会发生的事情么?
如今朗朗乾坤,昭昭日月,竟然还有人敢行抢亲之事?事发突然,沈悠然顾不得礼数,掀开盖头,从小窗中探出头去瞧外面的态势。
入眼先看到姐姐的喜轿,与自己的一起被抬着往一条深巷急速而去。四个抬轿的人生得俱是魁梧强壮,即便肩上扛着轿辇,也丝毫不影响他们脚底生风,疾步如飞??。
往后看去,又有一拨人持刀横在巷口,拦住了紧追而来的迎亲与送亲队伍。队伍里的人虽多,手里却无一件能与人打拼的兵刃,一时拦在巷外,乌泱泱的堵成一团。
余光瞥见姐姐也从喜轿中探出头来,沈悠然惊慌无措地看向她,吓得要哭:“姐姐……”沈云姝脸色发白:今日这出,她哪里猜不出是谁的手笔?
竟没想到他连律法都不顾了,抢亲这种违天逆理的事情他也敢做?早知他丧心病狂至此,当初就该将事情做得再绝些,叫他在牢狱里待上一辈子才好。
不过此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,饶是沈云姝心底亦慌成一片,面上也只能强作镇定,安慰妹妹:“不怕,有姐姐在。”陆翊是冲着她来的,若真被他抢了婚,她也一定会想尽办法保全三妹妹。
正做了最坏的打算,忽听一声箭鸣,一支白羽箭破空而来最大的合法配资平台,转瞬没入一个抬轿人的后背,那人应声倒地……沈云姝的轿子随即失了平衡,连人带轿摔到了地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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